他就像一个尚且懵懂的少年笨拙地企图靠这种方式请求我的原谅，可是我再清楚不过，他聪明得很，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细节可能都经过精心雕琢，我甚至信不过他看似无意流露的每一分情感。
突如其来的惊慌使我手足无措，眼泪无意识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身子一软靠坐在了身后的桌台上。
他顺势把头埋在了我的颈间，鼻尖从耳垂向下似有若无地蹭了过去，带起温热的痒意让我浑身不自在，而他有点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我支撑在桌子上的双手，钻进袖口，带起松垮的衣袖，顺着我的手臂一点点向上抚去。
“别这样，里德尔。”我想要挣脱，“别这么做。”
让我松了口气的是，他很配合地停下了动作，缓缓退后一步，和我拉开了些许距离。
我如释重负，调整了几下呼吸。相较而言，他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就站在那里淡淡地看着我，背着光，我甚至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我张了张嘴，最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快步走了出去，暂且逃离这个令我感到躁虑的空间。
里德尔没有拦我，这是我找他以来第一次自行离开。
我知道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回来，所以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快步走着，走了好久好久，直至走到了泰晤士河的那座桥上。我终于停下了脚步。
河边的风带走了我脸上的泪痕和温度，我使劲地蹭了几下嘴唇，把上面的颜色差不多擦了干净，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火辣辣的龟裂般的疼痛。
一股愠怒之意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自心底升了上来了。但很快，我就把它强行压了下去。
一夜难眠。
也许是发觉了我过于强烈的排斥感，里德尔自此便不再做什么无谓的尝试。
冷风拂过，我猛地打了个寒战。
满脸胡茬的老头呆滞空洞的眼神直直地望着上前方，就维持着那种诡异的姿势倒了下去。
我仅仅反应了两秒，就用僵硬的手拿出魔杖，在这里施了个麻瓜驱逐咒，防止这里的景象被什么人注意到。
里德尔轻轻一推，冷眼望着尸体顺着边缘滚了下去，重重地落进河里，水面泛起一片巨大的水花，沉进去消失不见。
里德尔直起了身子，手里那个金色的杯子散发出奇特的魔法波动，我有些睁不开眼睛，只看见从里德尔身上出现一圈模糊的影子，过了一会儿，一切都停了下来。
里德尔扶住石栏，我清晰地看见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下显出了深色的纹路，而那些纹路的颜色还在慢慢变深甚至发黑，随之他的血色就像被这些东西吸走了一样——或者说成了一种死气沉沉的青，原本深灰色的瞳孔逐渐变得像渗血了一样暗红。我第一次见到他这种恐怖的样子。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走上前，把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上。柔和的白色光晕散发开来，黑色纹路开始淡去，不过仔细看依旧能看得出隐藏在他皮肤表面下的浅色印记。
我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眼前霎时有点发黑，好在很快便恢复如常。
我当然不愿意这么做。我巴不得他就这样死了才好，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难以忍受，就算我拼命地去克制那股恨意，也总归会偷偷地溢出一丝来。
“可以走了吗？”我问。
“是的。”
我率先向前走去。
“你又一次让我刮目相看了，艾斯莉。”他突然说道。我无法忽略其中高高在上恍若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深意。
我回过身，心头涌上来的那股火包含了这段时间所压抑着的令我痛苦的每一件事，几乎是冲动使然的，我把一字一句念得无比清晰：“里德尔，你一边自负地觉得对付我不需要用什么特殊手段来限制，却又时时刻刻警惕着我，不停试探，想用各种方式来牵制我的样子，真的很拉低档次。”
他脸上原本胜券在握似的得意消失了。我很满意看到这一点。
“我说过我是要做交易的，我知道你本不屑于此。然而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给予我，里德尔。你看待我如同看待你的那些名义上的信徒、实际中的仆人一样。”我盯着他的眼睛，“但事实上，我和他们并不一样。他们很可怜，里德尔，既可悲又可怜。”
里德尔的眉毛抽搐似的蹙了一下，眼睛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冰冷，因为正常呼吸而起伏的肩膀变得不是很规律，甚至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而我眼尖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你生气了，是吗？”我新奇地挑了挑眉，“按理说，这不常见。不算上小时候的话，我好像就再也没见过你有过愤怒之类的情绪了——或者换个方式说，你掩饰地很好。可是自打我从阿兹卡班出来找你，我就发现你这方面的控制越来越失败了。为什么呢？”
“艾斯莉。”他语气低沉，带着些许危险的警告意味。
“你想杀人，我不阻止你。如果你想通过什么给我冠上罪恶，那也随你，从一只脚踏入阿兹卡班的那一刻起我也不是什么干干净净的人了。”我冷笑道，即使我的心脏还在战栗，“你应该清楚我的确走投无路。我只想安然地躲过一段时间，避个风头，顺便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其他的于我而言都不重要，信不信由你。我没有义务帮你动手。当然，你尽可以把我变成你的食死徒，那样我也毫无办法。”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片刻，他盯着我，没有任何动作，而我也反倒暗自松了口气。
我松开了先前不由自主紧握的拳头——过度用力导致我的手有点发麻。说实话，我真的很害怕他会选择把我变成跟那些人一样的食死徒，不过目前看来，似乎暂时还不会。
让我帮忙是需要代价的。这次，包括上次赫普兹巴的事，都一样。
而这些欠下来代价，他迟早有一天会还给我，我深信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