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和主人有关的事上,我没有果断地做出选择。我犹豫不决地停留在了原地。
“要不你跟上吧,我在这想想办法。”她说。
“不行!”我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很快语气又软了下去,不停的看向远去的主人他们,“主人要走远了。”
“那你还在这假惺惺的干什么,要去你跟着他们去,盯我盯得这么紧,不如多把心思用在你亲爱的主人身上。”她讥讽道,“他都不顾我们死活,亏你还这么忠心耿耿的。”
我惊讶于她敢这样说主人,愤怒地斥责她:“你闭嘴!我要把你的话告诉他,你竟敢这样说主人!”
她冷哼一声,没有理我,她的手触碰到布莱克的伤口,我瞪大了眼睛——那个狰狞的伤在微弱的白光下,竟然开始慢慢愈合。
不是我所熟知的黑魔法。
我心中的震惊难以形容。
她不是黑巫师,绝对不是。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
我受命去拜访了一些纯血家族——布莱克主动提出要和我一起,我同意了。
除了主人,没人和我走得近——我不得不承认,主人对我也不再关注,尤其是从狼人那儿离开以后,他甚至没有再单独找过我,更别提什么抑制狼人变身的事——他或许早就把答应我的忘在九霄云外了。
布莱克用变形咒变了两副面具,因为我们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可致命的是,他随手拿来用的东西,是银制的。
我早就发现自己不能触碰银制的东西,它们会让我的皮肤疼痛难忍,我碰都不敢碰,我想不到如果长期接触,会发生什么。
我睁大眼睛地盯着布莱克,他对我的反应很疑惑。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是个狼人。
我这么想着。
很奇怪,我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并非主人所叮嘱我不能暴露狼人身份,而只是真真切切的、单纯的不想让他知道。
所以我戴上了那个面具。
针扎一样的疼痛感瞬间透过皮肤传遍全身,我的头都快炸了,我踉跄一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比我想象中要疼多了,但和月圆之夜比起来,倒也勉强能够接受。
我高估了我的承受力。
我几乎是强撑着完成了今天的任务,我一点儿也听不进去他们说了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布莱克替我说的。他意识到了我身体的不适。
快点回去吧,我想。
我前脚刚踏出门,那种剧痛像刀子一样一下子就扎进了我的大脑,我的四肢不听使唤,瘫软下来。
布莱克在旁边扶住了像一摊烂泥似的我。
一波接一波的痛意冲撞着我的神经,我想立刻把面具摘下来,但我担心他因此怀疑什么,所以没这么做。可我惊恐地发现,我完全站不起来了,我一句话都不敢说,头痛欲裂。
他焦急地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我已经没精力管这些了,我的神智都有些不清醒。
很丢人,但确实——我疼晕了过去。
我以为我睁开眼睛会看到布莱克,然而我转过头,却看见了那头淡金色的卷发。
是艾斯莉,她坐在窗边,正盯着窗外沉思什么。而我的面具,就放在桌子上,在她面前。
“布莱克呢?”我问她。
“我让他先走了。”
我黑着脸从床上坐起来,站起身,摇晃了一下,径直往门外走。
“别这么警觉,伊琳娜。除了你的主人,我或许是这儿唯一一个知道你秘密的人。”她淡淡地开口道。
“你什么意思?”我心里猛地一突。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个狼人,对吧?”
我的心脏砰砰跳着,我震惊极了——她让我震惊的次数可真不少。
“你在说什么?”我压低声音。
“别装傻。我早就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大概是从……”她眯起眼睛,“去年,你偷偷溜进我的房间翻东西的时候吧。”
我脑子嗡地一下,变得一片空白。我死死地瞪着她,竟感到了些许被揭穿的羞耻。
“那个时候我谁都不认识,能对我的东西感兴趣,除了他汤姆·里德尔,也就你这么个角色了吧。很不巧,当天晚上里德尔来找过我一次,我发现他并不知晓我的柜子里有什么东西。我在柜子把手上涂了些荧光粉,你猜怎么着?很有趣,我在我的一本草药书上看到了最多的荧光粉印记,尤其是第三十一页。我从目录上看,那一页是乌头的说明,而乌头的主要作用,是麻醉止痛。”
“那又怎样?”我的眼皮不自主地跳了跳。
“这确实不能说明什么。”她叹了口气,“你翻我的东西,肯定不是专门找什么药草介绍的,无非就是对我不放心,或者说嫉妒——你喜欢里德尔,不是么?”
汤姆·里德尔?那才是他的名字吗?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好像他们很早就认识了一样。
“你竟敢直呼主人的名讳,你——”
“得了,得了。”她不耐烦地打断我,“而你的身份,除了里德尔,其他食死徒并不知晓,就比如今天,你想在阿尔法德面前隐瞒,可惜银质的面具长时间接触你的皮肤,你实在无法忍受那种疼痛,才昏迷了过去——我看过狼人相关的书籍,狼人生来就厌恶一切银质物品。至于苏格兰狼人的那次,里德尔把我们都支开,唯独留下了你,也是因为你身为狼人,更方便交流——这些种种到最后都给予我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的嘴唇颤抖着,终于从唇缝间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话:“所以呢,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啊。我只是大胆猜测你最初为什么会投靠里德尔……是你无法抑制八月十五变身狼人的痛苦,而里德尔告诉你他有办法让你摆脱这一切,是不是?很遗憾,据我所知,他似乎并没有想要帮你的意思,也从来没为你寻找过遏制这种痛苦的方法。我真的可怜你,还被他哄得团团转。”
我愤怒地冲她吼叫着:“你知道什么?你不过是想挑拨离间罢了,疯女人!我一定会在主人面前揭露你的真实面目!”
“你知道为什么他不希望你的身份被食死徒知道吗?”她步步紧逼,“因为在那些人的眼里,狼人都是些登不上台面的杂种——那么你猜里德尔怎么想?他当然也是这么认为,要不然就不会隐瞒你的身份。”
“你闭嘴——”怒气快要冲破我的头颅,可是我确实在认真思考她的每一句话,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说的,或许都是真的。
因为我很清楚,主人他从来就不在意我。
“别急。眼见着就快要八月十五了,你不如去问问他,他答应你的方法什么时候才能研制出来,听听他会怎么搪塞?”她笑着说,“要我说,他那么聪明,若是真心想帮你,这几年来早就找到法子了。”她走到我身边,将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排斥地躲了躲。
“拜托,我们打个赌吧,伊琳娜。去试探一下,你也不会损失什么。”她在我耳边低语,“我和你一起去,怎么样?”
我迟疑了半天。
我的确想探个究竟。所以我同意了她的意见。她在我眼皮底下变成了一只白色的鸟,落在我的手心里。
“这是你的阿尼马格斯?”我问,她没回答我。
我鼓起勇气主动去找了主人,问了关于抑制狼人变身的事。
可是他冷漠地瞥了我一眼,态度带上了些许不耐。
他说他会帮我的,只是很困难,我应该理解他。
我看得出,他不想和我说太多。他希望我赶紧离开。
我双手颤抖着,伏下身子,像往常一样,进行了一贯的礼仪。我虔诚地亲吻了他的袍角——或许这一次,说不上虔诚。
我动摇了。
八月十五很快就会到来,我知道这次依旧指望不了他。恐惧使我彻夜难眠,在八月十五的傍晚,我没有自觉地去地下室把自己关进笼子里,而是偷偷去找了艾斯莉。
我在纠结。
我问她是否真的能够帮我——但事实上,我已经不愿意相信任何人了。连我一直毫无保留追随其后的主人都会让我失望,更何况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况且,我们的关系,并不好。
她说,她会帮我,只是这次我还需要忍受一回。
一股无比暴躁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啊,这句话——
我听过太多遍了。一模一样的说辞。
都是骗人的,没一个好东西。
我恨透了这个女人,她的出现毁了我的一切——毁了我在主人心里的位置,毁了我的希望。
又是欺骗,又是利用。她不会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她这样费尽心机不过是在挑拨离间,想让我远离主人,她好趁虚而入罢了!
那次——就该让她淹死在水里。她怎么可以那么幸运——她不该被拯救。
我讨厌她这张虚伪的善人似的脸——这种人,凭什么能在这个糟糕的灰暗的世界里如此安然地活着?
该死的!她早就该去死了!
我掐住了她的脖子,我看见自己黑色的毛发下闪着寒光的利爪,它们深深地没入了艾斯莉的皮肉,她在我眼里是那么弱小,我轻易就能咬断她的脖子。
可是有什么东西缠绕住了我。我费力地挣扎、呼吸,可恶的是她趁这机会逃脱了,我想要把身上的东西扯开,但我够不到它,我的四肢被紧紧缠住,我甚至连伤害自己都做不到。
我痛苦地扭动着身体,空气中的血液的味道不停地刺激着我,万蚁噬心的感觉又开始蚕食我的精神。
我逐渐耗尽了力气,瘫倒在地上,我死死地盯着艾斯莉,我恨不得冲上去杀了她,然而我不能,我被禁锢在这里无法脱身。
她掰开我的嘴,往里灌了好几瓶液体。
昏昏沉沉的感觉开始席卷我的大脑,麻痹我的神经,我快要感受不到疼痛了,当然,除了疼痛,其他的也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我从昏迷中醒过来,房间里空荡荡的,我恢复了正常人的形态,缠绕在我身上的那个东西不见了,艾斯莉也不见了。
理智恢复过来,我忽然感到了一丝奇怪的愧意。我迅速地将其抛之脑后。
我离开了这里。
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我去了后院,坐在那等她。
她出来之后,我就叫住了她,我看见了她的锁骨上被我抓出来的可怖伤口。
“昨天是特殊情况。”我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月圆之夜,失去理智了,不是你故意想杀了我的,我都懂。”她耸耸肩。
我讨厌她这副自以为是的模样。
“我确实想杀了你。”我恶狠狠地瞥了她一眼,“你不要以为,我会感激你什么。”
我昂起头,目不斜视地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我没再找她什么麻烦。
除了,当我们一起破防护咒语的时候,看到她远远地站在后面。
我不太爽。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是不想动手吗?”我故意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她身上。
意料之中地,她咬牙切齿地剜了我一眼,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
莱斯特兰奇举办了婚礼,他邀请了很多人,有他的同学,还有很多食死徒。
竟然也包括我。
我站在陌生的人群中,看着主人身边的位置,最终还是远离了那里。我坐到了布莱克旁边。
我的眼睛总是有意往艾斯莉那儿瞄。
她好像一直关注着角落里的谁,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不知道在那干什么的兰布西。而与此同时,她站起了身,穿过人群往兰布西的方向挤了过去,正好经过我们身后。
布莱克和她打了个招呼,她说她去透个气。
她远远跟着兰布西去了楼梯那边消失不见了。我没再管她,可是她去了好长时间都没有回来。
我跟布莱克说我出去一趟,然后上了楼梯。
我听见楼上传来了什么碎掉的动静,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听起来像艾斯莉。
我快步走了上去,看见卡思迪奥正拿魔杖指着她,想要施咒。我抢先除了他的武器。
她说她刚上来,看见卡思迪奥鬼鬼祟祟的。
我心下冷哼,多半是她自己闯了什么祸,我知道卡思迪奥,我认为卡思迪奥可比她对主人忠心多了。
我把他们带到了主人面前。我还是想邀个功。
主人让卡思迪奥做解释,可是艾斯莉还没等他说话,抢先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一股脑全推卸在卡思迪奥身上。
主人在问卡思迪奥,她怎么敢抢先说话?
她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况且,我可不会相信她的鬼话,主人一定也不会。
然而,出乎意料的,他竟然开口问我。
他问我,我看到的是不是这样。
我没来得及回答,因为惊慌失措的卡思迪奥打断了我。
“不是的!她在说谎,是她要偷主人的冠冕——”
我听见了从主人口中吐出的那句淡漠的钻心剜骨。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惨叫,他小臂上的食死徒印记露了出来,狰狞地扭动着,带着暴起的青筋。
“我还没让你说话,卡思迪奥。”
主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我确信他在对艾斯莉使用摄神取念,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不过了。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眼睛却不服输地直视着主人。
“我没有撒谎。”她说。
她的话刚说完,主人就收回了他的摄神取念,移开了视线。
我死死盯着他,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因为一句话停下来。
“主人,我觉得事有蹊跷。”我脱口而出,“不如看一看卡思迪奥的记忆,我认为如果他是无辜的,他会愿意让您探查的。”
他冷冰冰地瞥了我一眼,我浑身发寒。但他听取了我的意见。卡思迪奥很配合,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件事绝对跟艾斯莉脱不了关系。
就在这种关键时刻,窗户突然被什么东西炸碎了,我反应迅速地用了铁甲咒,可是虎口还是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我把玻璃片拔出来,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我感到很烦躁。我不知道谁在捣乱。
等主人再次走到卡思迪奥面前,他的表情却完全变了。
恐惧、慌张。
他的眼泪流淌下来,惊惧地看着主人,嘴里不住地道歉,他说他再也不敢背叛主人了。
我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艾斯莉。她的身上有不少被玻璃碎片伤到的痕迹——她的反应可真够慢的。
主人没有给卡思迪奥机会,用索命咒了结了他。
可我还是觉得蹊跷。
整件事,都很蹊跷。
主人不该相信她的,主人那么明智,怎么会相信她呢,我真的搞不明白。
为什么?
她就这么重要吗?
那我呢?我至今还要为那个他应允我帮我解决的事情担惊受怕。
我冲动地去找了主人,我再次向他提出了月圆之夜的事。我忍不了了,我一次都不想再忍受下去,一刻也不要,一秒钟也不想。
还是那个答复——他在想办法,只是很困难,需要时间。
可是他已经这么说过好多遍了!今年、明年、后年,我究竟还要再忍受多少个“一次”?
我大概是昏了头,竟然敢质问他。
他果真生气了。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钻心剜骨这个咒语用在我身上是什么感觉。它差不多能赶得上我在月圆之夜遭受的那种痛苦——比那还要难以忍受,好在短暂。我咬着牙,浑身肌肉都在抽搐着,甚至我的五脏六腑都在脆弱地为之颤抖。我的眼泪跟着汗水一起流淌下来。
我被他关进了昏暗的地下室里。这个笼子,原本是关他从阿尔巴尼亚买来的那条蟒蛇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一丁点温度。
他说,让我自己冷静冷静,月圆之夜后再放我出去。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伏在冰冷的地上,靠着牢笼——那些铁栏杆硌着我的骨头。
我的眼泪一刻也不停歇的从我的眼眶里滴落下来。
他一点儿都不在意我。
我早就该清楚的。
我的心和这牢笼一样冰冷。
我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传来一抹荧光闪烁咒的光亮,我的心里重新窜起了一点火苗——
我看见的是艾斯莉,她的身边还有那条蟒蛇。
我明明记得当时她第一次见到这条蛇的时候,脸都吓白了。
不过我没空关注这些,我只感觉到了羞耻。
“你来做什么?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怎么,你是真的一点都不相信我会帮你?”她蹲了下来,看着狼狈不堪的我。我干脆闭上眼睛扭过头去。
“说你蠢你还真的蠢。”她嗤笑,“在里德尔面前情绪失控,你怎么敢要求他做事?”
“滚!”我捂住耳朵大吼,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个劲往外掉,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水洼。
我跪伏在地面,用双臂支撑着,头低了下去,肩膀不住地起伏。悲伤包围了我,我的所有感官都只能感受到这一种情绪。
“告诉我,他做什么了?”她轻声问道,“钻心剜骨?还是什么?”
我不想回应。
“如果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现在已经看到了。”我有气无力地挤出一句话。
“喂,”她敲了敲铁栏杆,“抬抬头。”
“你别太过分——”我恼怒地抬起头,眼神在看到她递过来的瓶子之后瞬间滞住了。
“这是什么?”我警惕地盯着她。
“你觉得呢?可能是抑制剂——也说不定是毒药,毕竟我可恨透你了,你小心一点。你不需要的话,我就拿走了。”
她作势收回手,我一把夺走了那个瓶子。
与其经历那种痛苦,就算这是毒药也无所谓了。
“距离八月十五还有不到两周,这个药效可能不太强,所以每天都要服用,累积到八月十五那天——当然,我心里也没什么数,但用处是一定会有的。”她说。
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起身,我很意外她竟然认真地说出了这些话。我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把药剂灌了下去。
“好恶心……”像臭烘烘的老树皮。
“那当然。”她得意地笑了笑,我怀疑她在故意捉弄报复我,“你还要享受一周多,愿梅林保佑你。”
“如果我发现你骗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咬牙切齿地吞咽下去最后一口。
……
我没想到她的药剂真的管用。尽管我还是变形了,可我理智尚存,几乎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除了有点困倦。
但我不喜欢看到她那种胜券在握的表情。
我隔着铁笼朝她扑了过去,她还真被我吓到了。
我觉得很好笑,也很满意。我缩回笼子里,趴到地上闭上眼睛,不再理她。
第二天,我在她的窗户下徘徊了好久,她终于睡醒了,从屋里出来,一脸困乏地看着我。
“伊琳娜。我以为会成功的。”她无奈地摊了摊手,“我试过,效果很显著,但不知道为什么放在你身上就没用了。不过,按照昨天的情况来看,除了变形,其实还蛮不错,是不是?”
我愣了一下,一直以来对她的反感刹那间就像融化了一样消失不见了,我自己都没能控制住,“你试过药?”
那个恶心的味道……
“一点点。我试的时候确实是好用的,我发誓。”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昂起下巴,嘴张了张,觉得很难为情,但还是别扭地从口中冒出了一句“谢谢”。
“什么?”她怀疑地问。
我瞬间感觉失了脸面:“我不说第二遍。”
我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我意识到我对艾斯莉的偏见在一点点消散。我一点儿也不想这样,可当我强迫自己重拾以前对她的厌恶和憎恨时,却发现我做不到了。
我从来不会想到世界上竟会有这种人。
我明明处处挤兑她,巴不得她去死,她竟然还真的会帮我。
她到底有什么目的呢?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她一定有求于我。
果然,她终于在一次给我药剂的时候,提到了这件事。
她想让我帮她寻找主人的魂器,留意主人麾下的那些势力。
我早就猜到了,但当她真的说出口时,我依旧感到震惊——我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她的胆子真的很大。我暗自咂舌。
我怀疑她根本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背叛、与他对立——或许有一天,主人就会发现她的伎俩……
她根本不清楚主人会用什么手段。他折磨人的方法可太多了,我又不是没见过。
尽管——
他似乎从没有对她使用过什么。甚至那个再普通不过的摄神取念,他也没有完成。
我突然有些好奇。
好奇他们的关系,他们的相识,他们的经历,好奇主人对她到底是一种什么情感。
至于她对主人,好像只有那种掩饰不住的恨意——我不知道主人对她做了什么。
当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总会发现她的神情很忧郁。她似乎,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像一张涉世未深的白纸。她好像有很多故事,只不过她把那些深埋了起来。
她看向主人的时候,眼睛里是真的有杀意的。
我不信主人会一点儿也感受不到,但他还是把她留在了身边。
……
我从兰布西和埃弗里的交谈中捕捉到了一个信息——主人把一件魂器交给了兰布西,让他去藏匿、设置防护。他大概是想再给兰布西一次好好办事的机会。
我不动声色地听着,转头就去告诉了艾斯莉。
我想知道她知晓了魂器的动向时会是什么反应。但她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问我知不知道魂器该怎么摧毁。
我说出了最普通的粉碎咒。
她摇了摇头,说不行。她说普通的魔法都不能够毁掉魂器。
我思考了一会儿,认为应该只有黑魔法能有这个可能做到——毕竟主人在黑魔法上造诣那么深,一个普通咒语怎么可能会把他的魂器毁掉呢?
我问她想怎么做,要不要重点关注兰布西的动向,但是她说,她什么都不会做。
她说,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看见她那双原本清澈透亮的蓝眼睛里装满了疲惫和茫然,还有明显的血丝,眼周有些泛红。
我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我问她是否不需要我再帮她探查什么了,她说是的,不需要了。
我愣神的功夫,她就双手揣着兜走远了。
我的世界重新昏暗了起来,我觉得她带着我的希望走了。
我犹豫着还要不要去找她,她应该不会再帮我搞那个药剂了。可我还是去找了她,大概是我还不想让最后一丝希望完全破灭掉——
她竟然照常地早就制作好了药剂。
我有些难以置信。
于是,尽管她说过不需要,我还是把兰布西的动向告诉了她,来尝试填补我心里的些许愧疚。
她真的是天使,我想。
这种人,怎么能在这个糟糕的灰暗的世界里如此安然地活着?
再次冒出这个想法,我没有了从前的愤恨,只剩下惊异的感慨——实实在在的在感慨。
但是,她变了——她说她什么都不会做,竟然是真的决定什么都不做。她倔强的棱角消失不见了,我不知道是什么磨平了它们——这不应该的。
她本应带着满腔的决心把背叛进行到底——从她先前无意中表现出来那强烈的仇恨和杀意来看,她确实应该如此。
我太好奇了。
我想知道她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决定和主人——哦不,和黑魔王作对,我更想知道是什么迫使她放弃了这个念头。
于是我问了她。
她说,如果他有一天杀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也会像她一样——或许我可以想象布莱克。
“或许你可以想象一下阿尔法德。”她的话和我的想法同时蹦了出来。
我怔了一下。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尽管我和布莱克的关系……一直还不错。
“和他有什么关系?”我不自然地把药剂灌了下去,难以忍受的怪味在我口腔蔓延开来,“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等我哪天死了,就结束了。”她轻松地对我笑了笑,单薄得如同晚秋的落叶。
我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下来,她想拍拍我的肩膀,我一扭身子躲了过去。
……
“我偷偷跟了兰布西几天,我敢肯定他把魂器放在了魔法部,他的胆子可真大,不过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除了我们没人知道魂器的事。”我一如既往地向她透露着我了解到的信息,我选择忽略掉她先前说的“不需要”。
她并没有认真注意听我的话,直到我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在干什么?”我问,“你在听吗?”
“在听。”她说。
“那你到底还要不要做点什么了,你不会真的放弃了?”我疑惑地看着她。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不是不想。你不需要担心,就算我不用你做任何事,你的药剂我也不会断。”
我冷哼一声。
我确实在担心我的药剂,我这么告诉我自己。但事实上我清楚,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她照样会帮我。
她的脸撑在书上,把通红的双眼埋藏进了臂弯。
她看上去很痛苦。
“喂,我说,你怎么啦?”我推了推她的肩膀,本来想安慰她两句,但到嘴边的话却一股脑全变成了嘲讽,“你又犯什么病了。之前不是还很嚣张?”
她有些烦躁地直起身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吓了我一跳。
“你快走吧,以后除了八月十五的事,其他的也别来找我了。”
她没等我做任何反应,就快速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在原地呆站了好久。
她说的好像是真的。她不是不想,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是什么牵绊住了她?
我想到了她的能力。
是黑魔法吗?她应该不会黑魔法的。
但是我会。我的黑魔法全都是——黑魔王教给我的。我应该去帮她试一试。
我观察并且连着跟随了兰布西好长时间,直到有一次被布莱克堵了个正着。
还好是他,不是别人。
我本来不想跟他说这些,可是他一直问我——他显得很急切。
我告诉他,我想试试黑魔法对魂器有没有什么用。他压根不信我会自己想到这么做,或许是我表现的太忠心耿耿了。
我相信他不会告诉别人,但即使如此,我也只字未提艾斯莉。可是他猜到了。
艾斯莉还是经验不够丰富——她的逆反心理表现的太明显了,不是吗?
我没有多说什么。
布莱克不想让我这么做,他问我有没有想过一旦被发现会是什么后果。
说实在的,要不是他提这么一下,我还真没想过。可哪怕现在想到了,我还是没觉得害怕。
“我想我不会那么倒霉。”我对他笑了笑。他的眼睛里有些奇特的悲伤,我不敢看他。他没有再拦我,就算拦着我,我也已经下定决心了。
……
我找到了那件魂器,是一个金杯子,藏在魔法部神秘事务司后身的地下。正常来说,如果不是我跟着他,我绝对不会想到这里会有一个魔法阵。
兰布西真狠,我想。他用黑魔法在金杯子附近设置了一个防护阵,走进去才发现金杯立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台子上,而那座台子上布满了长短不一的利刃,必须借助它们,才能够攀爬上去,但是那些刀刃十分锋利,我敢肯定就算有人发现这也上不去。
要今天来这里的是艾斯莉,我不知道她会怎么上去。
我突然想起她能够变成鸟。
她倒是可以直接飞上去,很轻易。可惜她不会黑魔法,来了也没用。
不过,这对我来说,也还好。
这种程度的疼痛,能忍受。只要是皮外伤,都能忍受。
这个世界上能让我觉得恐惧的疼痛,只有两种。
月圆之夜,和钻心剜骨。
……
我最终还是没能试出什么方法可以损伤魂器。我试了好几种黑魔法,都无告而终。
我想到了那几种最难控制的——
比如,历火。但我不敢用。
我被兰布西发现了。
真倒霉。
我都没想到会这么倒霉。他毫不留情地把我带到了黑魔王面前,我看着那张冰冷漠然的脸,我终于意识到了——我真就碰上了这种倒霉事。
那能怎么办呢。
我有些绝望地想着。我还挂念着那件魂器——我努力了这么久,连个能摧毁它的方法都没试出来,亏艾斯莉还愿意帮我这种没什么用的废物苟活于世。
我躲避着他的目光。
他大概是失望的,但这只是我这样猜测——更合理的则是,他没有任何表情地站在我面前,等我给他一个解释。
我懒得搭理他。
他应允给我的,艾斯莉替他向我兑现了这么多年。
眼见着快要八月十五了。
他没急着对我摄神取念或是用什么恶咒折磨我。他一点都不着急,他想让我再过一个月圆之夜。
我头一次觉得,八月十五是一个多么重要的日子,重要到令我暗自庆幸。
那恶心的药剂再也不用喝了。
艾斯莉不会死,我的痛苦也结束了。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每一个细胞都在欢脱跳跃。我太期待了,太期待这一天了,我几乎要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终于有机会用自己的力量摆脱那一直缠绕着我的苦难,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值得庆幸的是我寄托对了人,不过这显然都不重要了。
我把所有的暴戾全都发泄在了这个铁笼上,我拼尽全力撕咬着,坚硬的牢笼硌断了我的獠牙。
这使我身上的伤比以往减了不少。
我折腾了一整个晚上,精疲力竭地瘫软在地,牙齿传来一阵阵贯彻全身的剧烈的酸痛。
我想起断掉的那一截獠牙。
我捡起它,毫不犹豫地刺向了我的脖子。
那一瞬间,所有在我记忆中模糊不清的东西都像书页一样一篇篇翻开,我努力睁着眼睛,想看清我罪恶的一生。
以及……那一束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