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间比外间更加昏暗,只墙角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尘土、还有楚安霆身上浓烈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并不好闻,却奇异地带着属于活人的、粗粝的暖意——与外间那种纯粹的阴冷截然不同。
祈安被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掼到那张简陋的木床上。床板很硬,铺着的被褥半旧,却似乎被浆洗过,并无预想中的污秽气味。她的背脊撞在硬实的床板上,带来一阵闷痛,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近乎绝望的清醒。
她闭上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无可避免的羞辱与风暴。身体因为恐惧和厌恶而僵硬,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然而,预料中的粗暴并未降临。
楚安霆就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他的呼吸粗重,带着酒气,喷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本能的战栗。但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祈安能感觉到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脸上逡巡,审视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捕捉着她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半晌,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那迫人的阴影移开了。楚安霆似乎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翻找声。祈安紧闭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未知的等待比直接的暴力更令人心慌。
忽然,一件带着些许陈腐气息、却又异常柔软厚重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朝她扔了过来,将她整个人盖住。
祈安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东西滑落,露出了她的脸。她茫然地睁开眼,看到盖在自己身上的,竟然是一床大红色的锦被!被面是上好的绸缎,织着繁复的鸳鸯戏水图案,颜色鲜艳得与这破败阴暗的内室格格不入,只是边缘处有些细微的磨损,像是存放了许久。
楚安霆已经退到了离床几步远的墙边,重新抱起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看起来同样肮脏的酒坛,背对着她,对着墙角,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声音沙哑含糊,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放心,我对一根病恹恹、没二两肉的骨头没兴趣。”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继续道,“这被子……压箱底的老物件,看着还像个样子。盖着吧,省得冻死了,传出去说我楚安霆连个女人都养不活,平白惹人笑话。”
他说得极其难听,仿佛施舍被子,只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
祈安躺在冰冷的床铺上,身上盖着突兀而鲜艳的红被,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预想中的凌辱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床看似嘲讽、实则……算是提供了些许暖意的被子?
她微微偏头,看向楚安霆的背影。他依旧穿着那身脏污的旧袍,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对着酒坛子,好像要将自己溺死在酒精里。方才展露出的侵略性和压迫感,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满身颓唐。强行将她拉入内间、意图明显的男人,感觉只是她过度恐惧下的幻觉。
但祈安知道,不是幻觉。
他在试探,用最直接、最粗鲁的方式。
而最后这床红被,与其说是施舍或嘲讽,不如说是一种……暂缓的判决?或者,是另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看她是否会因为微不足道的“善意”而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祈安慢慢蜷缩起身体,将红被拉高,盖住自己的下颌。绸缎的面料贴着皮肤,带来久违的、属于织物的细腻触感,被子里填充的棉花虽然有些板结,但确实比单薄的衣物要暖和得多。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布满蛛网的屋顶。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但心脏依旧沉甸甸地往下坠。
外间的风雪声透过不严实的门窗缝隙传来,呜咽如泣。内室里,只有楚安霆偶尔吞咽酒液的咕咚声,和他逐渐变得绵长起来的呼吸声——他似乎真的靠着墙,就那么睡着了。
同处一室,一床之隔。一个是看似烂醉如泥、颓废不堪的“夫君”,一个是身中奇毒、前途未卜的“新妇”。
祈安在黑暗中,轻轻眨了眨眼。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刺痛依旧清晰。楚安霆……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纯粹的烂酒鬼?还是披着颓废外衣的蛰伏者?今晚这一出,是酒后乱性,还是精心设计的下马威?
她无从得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男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破败的府邸,看似绝望的婚姻,底下暗藏的漩涡,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红被下的身体依旧冰冷,但思绪却在飞速转动。
一个个疑问如同冰凌,悬挂在心间。
长夜才刚刚开始。祈安在红被下,缓缓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是警戒、半是休憩的状态。陌
夜色渐深,油灯里的灯油似乎快要燃尽,火光跳动得越发微弱,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变形、模糊。屋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却更加刺骨,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