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一切都恶心的让他胃袋动荡,心肝发颤。他不懂这片土地上怎么能变出这么多天人,仿佛永远杀不尽,连绵不绝此起彼伏。
很难想象这是他的早晨,久夏累到身上每一块肌肉都有痉挛的征兆,上一场刚独自大获全胜,穿过尸臭和焦糊的碎肉,他咬牙摸索到水源上游,挽起和服下摆半跪在水中。
水面模糊地倒映他苍白的脸色,眉眼冷峻料峭,下垂在颊侧的头发被炮火削去一角,凌乱不堪。扣住自己手腕能发现,他明显消瘦了,骨骼在皮肤下的支撑摸起来逐渐棱角分明,手背逐渐显出更深的指骨轮廓。
打量完这双骨与节凸起的手,久夏将手上三节棍从黑红清洗回漆红,放在一旁,俯身捧水冲刷脸上的浮灰。
呕吐欲实在是比疼痛更难忍的感官,胃和食道无法控制的痉挛,他匆忙站起身,偏头,只在河岸上吐出一些苦涩的淡黄色胆汁。
本以为是饮食不干净,结果多日未进食反而加重了反应,久夏漱口时想,他怕是真得绝症了。
他的手指不禁蜷握在一起。
逃避总该有个头。
反转术式没用,转化为正向能量的咒力在身体里反复巡逻,最后只传达了一个信息:身体里不存在有病灶的部位。
久夏唾弃:平时用不上,关键时刻还没用的东西。
必须回家了,悟…爸爸看一眼就会知道原因。久夏挫败的想,他太傲慢,也太弱小无力了,这世上总会出现新的他无法解决的事情。
简单整理仪容,几条常人不可见的璀璨金色藤蔓从虚空游出,细长的从久夏身后延伸。它们轻盈的生长至十米开外,没入虚空的部分随着长度增加逐渐粗壮,看上去每根都能让一人稳稳行走,扭在一起简直是颗躺下的的金色大树。
藤蔓梢头绕成一个圈,这便是门了,找准标记的气息,从这常人不可见的金色藤蔓形成的环里穿过,他回家只需一个瞬间。
久夏拿着游云,转身踏上归途。
他身体很不舒服,心跳紊乱,胸口还在诡异的胀痛。幸好只有一人的场合终于不用强撑体面,他能弓着腰慢慢的走。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想小医生能不能独立,想桂八成会焦头烂额,想高杉下次会发什么疯……
想到坂田银时。
久夏脚步一顿,又继续若无其事的走。
如果还有救,休整几年,他又会忍不住回来看一眼。
如果没有救……
跟坂田银时在一起的感觉还不错,那小子特别喜欢他,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矛盾冲突,总体算愉快,还爽了很多次。
虽然短暂,但他其实没有不满足的地方了。
他因爱而生,是家中独子,自幼安全衣食无忧,享受过几年完整幸福的家庭。
年少起行走在追逐梦想的路上,对弱小者力所能及时出援手,结识了一群还不错的家伙。他风华绝代,随心所欲,无忧无虑,还在战争里谈了一场恋爱。
他这一生没有遗憾。
久夏穿过藤蔓构成的门,等待熟悉的失重感包裹自己,但,他踏空了,世界没有变,他还是稳稳的站在异界的土地上。
他瞪大眼睛回头。
发光的金色藤蔓碎成细小光粒,这光鲜的术式造物由咒力构成,在充满阿尔塔纳的环境中迅速溶解,不留任何痕迹。
久夏迟钝的维持弓腰姿势站在那里,消化术式失败的原因:超过一个人。
人,他身上带了一个人。
食欲不振,呕吐,乏力,胸口胀痛。
久夏被一个他忽略的现实砸了脑袋,头昏脑胀,振聋发聩。他是Omega,一个男性Omega,有信息素是为了诱导□□对象,每月一次的发情期不是摆设而是催他繁殖,现在胸口会胀痛也是因为、是因为——
感谢战场及时将他拉回来。
久夏回神,又一群天人追着硝烟找到他,黑压压的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一群全副武装的精兵,手上甚至有枪械火炮。另一边却是一个形影单只,拿着三根连接短棍的地球人类。
悬殊的敌我差距。
从前在所有战场上,站着的人只剩久夏,接下来的画面一定是一面倒的屠杀,天人全部一击毙命,人类却也微妙的全部被留了一命。
他游刃有余,在战场上对敌人分类,筛选,张弛有度,进退自如。
但现在,他大脑一片空白,全凭本能拿着武器站起来,却不能迈开腿像之前一样无所畏惧。他正处于人生最脆弱的时候,必须去安全的地方。
天人主动发起进攻,久夏刚洗干净的游云染上血污,他的脚步无法被任何天人阻拦,攻击他的都会倒下,但,他其实快力竭了。
久夏全凭意志力支撑交战,高度紧张让他对时间失去了观念,从天色才能分辨出由中午打到傍晚。
面前没有活着的敌人,他也半跪下来。
痉挛是这个时候发动的。
这让久夏想起十三岁时的生长痛。
他其实对疼痛很敏感,疼了会难以入眠,但那个时期觉也多,熬两天沾床倒头就睡。
于是生长痛最严重的时候,他晚上会无意识把自己的腿抓到青。
这些年,他身上一直伴随大大小小的疼痛,几乎都是生长痛和受伤,忍痛是他的日常,而他只有不痛或者不怎么痛才有底气回家。
还没疼过一阵,久夏再次从地上起来。
黄昏将世界浸染上一层红色,在这样昏暗的红光中,胧以他一贯的打扮和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德川的背叛者,第二次出逃感觉如何。”胧用禅杖推起斗笠“吾奉你主人家的命令,前来活捉你。”
久夏和他对视,笑了。
“难怪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都很想吐,原来是老远闻到你这乌鸦身上熏人的腐肉味儿,未来三天的胃口都被你倒完了。”
夜行的暗杀者视力敏锐,胧看见他发抖的小腿,没什么情感:“一如既往只逞口舌之快啊,你,到极限了。”
久夏保持微笑,胧向他攻来。
游云格挡禅杖,然而胧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游云,向他腹部踢击。
身体快过大脑,久夏重心下移,那一脚踢在他的横膈膜,剧痛让他全身失力,意识恍惚。他松开武器跪在地上,手下意识搭在小腹,受冲击的肺无法呼吸,算是体验一回气若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