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想:幕府那群家伙知道他有孩子会怎么做?
他们会觊觎他的孩子。
敌人。
当初立誓的原则扯在他心口,将那股汹涌的,想要把一切攥紧拳头揉碎、毁灭的冲动,压制下去。
久夏摸了摸脸,他觉得自己脾气变坏了。
往日那些无所谓、不在意才会表露出的温和,现在全部集中在小云野身上。
然而发散思维绕了一大圈,他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坂田银时。
久夏又继续无措了,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失去重要之人的坂田银时。
两人都是对他人情感敏感的类型,每一次背离旁人的接触,彼此都会带动对方更多触动与珍惜。
久夏知道,就算嘴上没说过,那小子很喜欢他。
那么喜欢他,看着他目不转睛,他出个门都要用他铺盖才能睡着。还有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的缠绵与讨好,热情的令他愉悦。
他身上不为人知的所有皮肤,留过坂田银时用唇齿和五指打上的痕迹。
他们的兴趣双向奔赴,离别之前,坂田银时几乎只能在他的气味中熟睡。
这样的人听闻他的死讯,背后一定偷偷掉了不知道多少眼泪……现在又遇到老师的事情。
为什么会这样呢?错了,错了,一切乱套都来自他那漫不经心的开始,他们之间不对等,从头到尾都不对等,一个把自己不缺的东西稍微分享了点,另一个就眼巴巴当成全部……
久夏在自己的事情上迟钝,但迟钝也有个底线。
他向往热闹冒险,最爱各种盛大场面,本能厮杀的原始和礼仪道德约束都让他崇拜,悸动,耽溺其中。
按理来说,他这样只追逐兴趣的人难以被留住。
但他知道小云野存在,却立刻心甘情愿被拴住。
久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
莫非他以为的喜欢,似乎比他以为的更真切?
甚至走了父辈的老路。
过去几个月简直让猪油蒙了脑子,纠结那么多最大的漏洞没发现:他给小云野铺路,却压根没考虑和坂田银时的未来。
那些知道他俩关系的家伙不是不敢问就是不待见,竟然真没人提醒他。
他们算什么关系?有一个孩子叫什么关系?
久夏不想为难自己了。
说到底不细想也不是他的问题,知道消息前觉得这人要救自己老师,知道消息后……
他闲逛到中心地带。
黑底莲纹和服的瘦长男人宛如一抹夜色,笔直,挺拔,就那样安静如雕塑的站在一处房顶,只有吹来的少许夜风将他和服带出柔软的弧度。
市中心航站楼在半年前动工,如今已初具规模,向上延伸的钢结构宛如裸露在外的机械血管。
真是个割裂的时代,下边用冷兵器在打,上面宇宙级中转站在造。
现在是深夜,如果在白天,凭他的眼力能轻松看清施工的细节。
不过就算看不见,久夏也早早了持有航空站的设计图。
他找回了身为水户德川的身份,到时候江户建设会由他指导。
久夏转身,遥望的方向是坂田银时的位置。卜算费心费脑,连体能一向充沛的他都能熬到精疲力尽。
他想,他选择云野,不去找坂田银时了。
云野是他的孩子,他的牵挂,他的责任,他在彼世想保护的一切。
他擅自留下这条生命,想为他遮风避雨,养育他长大成人。对现在的他来说,云野更重要。
哪怕迟早背着叛徒之名站在所有人前,他也是要亲手把这座城市打造成他孩子的安全屋的。
……
瑞雪兆丰年。
整个江户盖了银被,一切暗潮涌动都让遮的无影无踪。
小云野两个月,不比刚出生好糊弄,挑食挑的令久夏绝望——这玩意儿到底随了谁?
如果他吃的东西少一口甜多一口酸,那孩子就会扭头把奶吐出来,襁褓地板全都搞得乱七八糟,连他的里衣一天也要换个三四件。拜小云野所赐,那房间里的奶味已经到没人进去能不动容的地步了。
卸货后的久夏对甜食的喜爱度回归正常值,更何况他更偏爱酸甜口,现在被迫戒酸戒苦忌过咸,吃东西比之前更不自由。
对于一个口味博爱的人来说,一种味道再美味都会生腻,他觉得他快讨厌甜食了。
郁郁寡欢间,久夏听到令他裂开的消息。
白夜叉入狱。
那小子不想活了吗?
久夏做不出表情时会下意识笑,笑着笑着,目光穿过一切阻碍,望向幕府所在方向。
新仇旧恨,通通爆发。
——天人入镜第十四年,二月十七日。
天道众所在战舰,迎来一个面无表情的人类。
一个年轻的男性人类。
他腰间别了两把刀,整体黑白分明,一双金棕色沉如日食,乌黑的发刚好盖住耳垂。
久夏身着黑色短装,中长裤夏用白色绑布紧紧束腿,踏入此处时赤着双脚。
十二岁起再未见过光的脚踝白如玉髓雕刻,筋骨分明,衬在漆黑金属地面上。
他抬头去望柱子上那些天人,质问声未入他耳。因为久夏看见那绿油油的皮肤,突兀想起曾经,他并不在意身上所穿是否是颜色鲜明鲜亮。但他年幼时长得漂亮,稚嫩时已经让人欲念横生的漂亮。
水户德川只在最初为了相似拔过他睫毛,后来竟是他替死的少主经常可惜,那个分不清大小王的恋母水仙变态真把自己当回事,敢把他当自己的一部分,要他规矩,要他文武双全,还要看他鲜艳。
于是他被当影武者,当武士,甚至当艺伎培养。
这段经历被久夏提纯成纯粹的修行,他的灵魂离这个世界很远,所以对人的底线很宽容,以前的讨巧卖乖都毫无心理负担——终究不怎么光彩。
不过,谁敢提呢?
那个时期的东西但凡有一点痕迹留存下来他都不姓五条。
他全烧了。
他不会为这些事情所困,可是任何以折辱之心面对他的人都该付出代价。
高大立柱轰然倒塌,坐在顶端的生物七零八落埋于废墟中。
这天人明明从宇宙来,装的方式居然和咒术界那群老橘子一个味道,临死前虚张声势喊“你会付出代价——”,都一模一样。
噫,没有生物能杀死他,而真有神佛之类降下制裁,他这救人无数的好医生都遭报应,那世界不完蛋了吗?
毫无新意,无聊透顶。
久夏收刀入鞘,将刀放在两侧,盘腿坐在战舰门口,期待之后赴约的会是什么人。
其实该谢谢曾经那些苛求,久夏不怎么记疼,报复之后就抛之脑后,现在他很强,很喜欢自己滴水不漏的体面。
因为这样很装,看起来很聪明。
他对自己有清楚的认知,他神经大条,心思简单到只有爱憎,最近还发现迟钝也在他性格里占了半壁江山。
体面很有必要,可以在别人眼里伪造一个深不可测的他自己。后来偏向穿的暗淡是他知道,他身上已经有最招人的颜色,衣装衬托太过。
久夏在这一片埋尸体的废墟中突兀的眯眼笑。
不怪他经常纠结容颜,他迄今为止人生受容颜影响颇多,恋爱都靠色相勾引。
这多年不在人前赤足,也是一笔由脸而生的旧账。他一直穿着足袋,私下会不经意间遮掩,比如拿腿勾腰不让人抓脚踝,所以坂田银时天天看他看的那么仔细都没发现。
他脚后跟下有个图案,德川昭昭让天照院用特殊药水纹了三叶葵。
三年前久夏掌握反转术式,本来打算剜肉去除,但他有点不爽了,想到始作俑者,也想到幕府,久夏那时候决定他把江户天守阁炸了再处理。
现在他不炸那玩意儿,以后那就是云野的玩具屋,他要先杀天道众再打天照院。
持强凌弱有违五条久夏的道德感,这些年他几乎将自己约束成普通人。
但是道理么,强者说的才算数,反悔也只能怪别人倒霉。
哎呀,他的脾气果然变坏了。
这样气势磅礴的久夏,极好的目力隔着不近的距离,看见对付他的人。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久夏的体面无法维持,几乎立刻从地上弹起来,他突然想起家里人说他反向言出随法,只要开装一定被制裁。
那,至于让个活人诈尸制裁他吗?
久夏提起双刀,遥遥面对“吉田松阳”,眯眼细看,“松阳”身后站着胧。
能让天照院首领落后半步跟随的是什么人?当然只有一个,他没亲眼见过的,拥有不死之身,死一次换一个人格,十年前下落不明的天照院前首领,虚。
回过神明白吉田松阳到底是什么人,久夏眼前模糊,抬臂,指尖触到一点湿润。
什么体面?去他大爷的体面。
吉田松阳怎么能只是个人格?怎么能够?
坂田银时你命真苦啊。
你怎么倒霉成这样还喜欢个永远不会选他的五条久夏?
其他人不知他破防的前因后果,走近的胧见他莫名其妙泪流满面,困惑的难以形容。
这几次见面,水户叛徒反应一次比一次令他费解,受过刺激吗?
虚知道他为谁落泪,所有人格记忆互通,算算时间,他刚生下孩子不久,状态居然比在牢里好很多。
所以虚换上一副吉田松阳式的笑容,弯上暗红双眸问:“没想到是你啊,好久不见,久夏,孩子还好吗?用了【我】起的哪个名字。”
原本眸光破碎的久夏神色立刻凶狠起来,他双刀出鞘,全身都是牙缝挤字的怒火滔天。
“谁准你,谁允许你,用那张脸、那种语气和我说话?谁给你的胆子?你不配,你怎么敢啊?虚无的怪物,你怎么敢和吉田松阳混为一谈?”
如此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