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木楠雄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街道上步履匆匆、大多带着廉价植入体的行人,然后缓缓收回,深紫色的眼眸直视着大卫因等待答案而微微绷紧的脸。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口问出的问题,超出了大卫所有的预想:
“如果有得选,”
齐木楠雄的声音不高,在大卫的耳朵里却如同重锤敲击金属,震耳欲聋。
“你希望能把夜之城改造成什么样子?”
大卫:“…???”
改造…夜之城?!
大卫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嘴巴微张,完全忘了合上。
他设想过一百种对方可能提出的要求,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宏大得近乎荒谬的问题。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这问题就像是问一个在垃圾堆里刨食的流浪汉,如何重新设计整个城市的排污系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校服内侧口袋,那叠厚厚的、崭新的钞票的触感透过粗糙的布料传来,沉甸甸的,带着纸张特有的油墨味。这无比真实的重量,像一个锚点,将他的思绪从那荒谬的云端猛地拽回地面。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钱!
一个能随手拿出五千欧买他一天时间、全身上下连个最基础的神经端口都没有的人…也许,仅仅是也许,对方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渠道或者力量?
这个念头像一颗微弱的火星,在他因贫穷和压力而麻木的心底闪了一下。
对面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紫色眼眸看着他,没有丝毫戏谑或开玩笑的意思。
大卫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廉价合成油脂、消毒水和金属尘埃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混乱。他开始组织语言,橘色的义眼闪烁着微光,快速检索着大脑里储存的、从课本到日常见闻的一切信息。
“什么样子…”大卫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开始聚焦,不再是完全的茫然,“首先…垃圾。”
他指了指窗外巷子里堆成小山的垃圾袋,一辆破旧的垃圾车正吭哧吭哧地驶过,污水四溅。
“这些该死的东西到处都是,味道能把人熏死,夏天更可怕,老鼠和蟑螂能啃穿合成纤维袋。得有…真正的、高效的垃圾处理系统,而不是让这玩意儿堆在所有人门口,等着不知猴年马月才来的破车收走一半,另一半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头顶那巨大的、将阳光完全遮蔽的H10摩天楼阴影,眉头紧锁:“然后是这些破楼。我每天从下面走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块墙皮或者哪个悬空的广告牌砸下来。新闻里隔三差五就有栈桥坍塌、管道爆炸、公寓楼失火的消息。
光是H10周边,我亲眼见过的维修警告牌就不下十个,全是‘轻微结构风险’或者‘线路老化,请绕行’的屁话!难道非得等到砸死一片人,公司才会想起来修?必须强制那些该死的公司定期做全面的结构检测和维护,用真材实料,而不是靠些糊弄人的‘风险监测系统’!”
大卫越说语速越快,长久以来压抑的不满和恐惧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想到那些帮派所属飞车党肆意碾压街边摊贩、公司安保当街射杀抗议者却无人敢管的场景,拳头下意识地攥紧:“还有安全!普通人走在街上就像待宰的肉!清道夫、帮派、甚至那些失控的赛博疯子…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抢、被杀,或者被拖走拆掉值钱的部件!警察?他们只会在收尸和收保护费的时候出现!我们需要的是…是能真正保护普通人的东西,而不是那些只会给富人区增加巡逻的私人安保!”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底层少年特有的、混合着愤怒与不甘的尖锐。
目光扫过店内墙上播放着荒坂最新义体广告的全息屏幕,眼神变得复杂:“还有那些公司…”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忌惮,“荒坂、军用科技…他们才是真正的皇帝。他们控制一切——我们呼吸的空气、喝的水、看的新闻、甚至脑子里装的知识。他们用那些闪着光、写着‘改变命运’的广告告诉你,装义体就能变强,就能往上爬。可爬上去的人有几个?更多人要么像我母亲一样,被永远也还不完的贷款压垮,要么像…像那些赛博疯子一样,成为失控的废品被处理掉!”
他喘了口气,努力让情绪平复一点,“他们需要被…被限制!不能任由他们用广告和贷款把所有人变成他们的奴隶和实验品!”
大卫一口气说完,感觉喉咙都有些发紧。
他有些紧张地看向齐木楠雄,想知道自己这番“底层视角的城市改造计划”在这位神秘人眼里是不是幼稚得可笑。
就在这时,机器人侍者无声地滑了过来,机械臂稳稳地将大卫点的套餐放在桌上,食物的气味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
齐木楠雄的目光从大卫脸上移开,落在了那份套餐上。
他没有对大卫那番夹杂着愤怒和绝望的控诉做出任何评价,甚至连一个点头或摇头都没有。他只是淡淡地抬手指了指餐盘:
“吃吧。”
大卫:“……”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满腔的情绪倾诉出去,却连个水花都没看到?这反应也太…太平淡了吧?
他有些泄气,但看着对方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又看了看桌上冒着微弱热气的食物——确实饿了,而且这顿饭是他点的,钱也是对方出的。
他带着一丝莫名的委屈和不解,拿起汉堡咬了一口。
大卫几乎是食不知味地快速解决了那份套餐,能量饮料也灌了下去。他放下空杯子,用袖子抹了抹嘴,再次看向齐木楠雄,眼神里带着“现在总该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嘛了吧”的询问。
齐木楠雄似乎一直在看着窗外流动的车河和人群,直到大卫放下杯子,他才将视线转回。
他看着大卫,开口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次的问题,比第一个更加匪夷所思,让大卫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听觉模块是不是出了故障:
“抛开所有现实因素的限制,”齐木楠雄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清晰地传入大卫耳中,“你觉得,要怎么样才能实现你刚才说的那些?”
大卫:“………………哈???”
他整个人都懵了。
抛开现实因素?!这他妈怎么抛开?!
现实因素就是——没钱!没权!没技术!没力量!公司像山一样压着!整个城市的规则都是他们定的!那些庞然大物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这样的蚂蚁一百次!
大卫感觉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烧到了头顶。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落入了某种新型整蛊节目的陷阱里。
他猛地扭头,视线飞快地扫视着快餐店的各个角落——天花板、墙壁缝隙、邻桌的客人…试图找出隐藏的摄像头或者全息投影发生器。
没有。什么都没有。
店里除了几个和他们一样衣着寒酸的食客,就是那个在柜台后待机的机器人侍者。
眼前的粉发少年更是干净得不带一丝科技痕迹,怎么看也不像那种需要装义体来配合公司宣传的蹩脚主持人。
“不是…哥们儿,”大卫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被耍弄的愤怒。
“你他妈在逗我玩吗?抛开现实因素?这怎么抛开?荒坂塔能凭空消失吗?军用科技的坦克能变成玩具车吗?现实就是,我们活在一个由他妈的公司说了算的狗屎堆里!让我抛开这些去想怎么改造夜之城?这比让我用勺子挖穿荒坂总部大楼还离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早上那个靠着五千欧巨款燃起的、一丝关于“飞黄腾达”的隐秘野望,此刻被这荒谬绝伦的问题彻底击碎,只剩下被愚弄的憋屈和无处发泄的怒火。
他瞪着齐木楠雄,那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