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木楠雄没有碰任何饮料。他坐在一张相对独立的椅子上，深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围坐的四人，那目光里没有压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感，仿佛能看穿每个人心底最深的困惑与挣扎。

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抛出的问题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

“诸位，你们觉得，”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诊所内低沉的机械嗡鸣，“这个世界，或者不这么宏观，就说夜之城，如果想要走向一个真正有希望的未来，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

帕南端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瞬间拧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瞪大眼睛看向齐木楠雄，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的表情。改造夜之城？走向有希望的未来？这是喝了多少才能问出来的问题？她一个刚从恶土出来的流浪者，管好自己活命就不错了！

露西猛地抬眼，紧盯着齐木楠雄。这问题…太过宏大，也太过危险。她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维克多的诊所虽然隐蔽，但讨论这个？他到底想干什么？

瑞吉娜的呼吸微微一滞，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来了！果然是这个方向！她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这个问题太大了，核心矛盾在哪里？资本？技术？还是…更深层的东西？

维克多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墨镜后的肉眼流露出极其浓烈的荒谬感。

他看看神情严肃甚至带着点兴奋的瑞吉娜，又看看虽然烦躁但似乎真的在想的帕南，再看看眼神锐利的露西…这几个家伙，难道真觉得这个粉头发的原身人少年，有能力或者有必要和他们探讨如何“拯救夜之城”？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维克多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身体微微向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决定保持沉默，先看看这场荒诞剧要怎么演下去。也许，这只是个开场白？

诊所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仪器运行的低沉嗡鸣。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露西。

她那双义眼依旧紧锁着齐木楠雄，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戏谑或疯狂的痕迹，但一无所获。

联想到对方那匪夷所思、瞬间瘫痪混混的能力，那绝非普通的黑客技术，她压下心中的疑虑，声音清冷地开口：

“黑墙。”露西简洁地吐出这个词，随后补充道：

“那道墙挡住了旧网的流窜AI，也锁死了人类的网络发展。它像个不断增厚的茧房，里面藏着足以毁灭所有人的怪物。不解决它，或者至少找到与墙后AI共存、控制它们的方法，任何‘未来’都建立在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口上。”

作为黑客，她对那道数据壁垒的恐怖再清楚不过。

帕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发出不满的“啧”声。她就知道这“聊天”没那么简单！

但钱收了，问题也问了…她努力把思绪从“这粉毛是不是疯了”上拽回来，皱着眉，目光扫过维克多那些闪烁着冷光的维修设备，又想到荒坂塔那刺破夜空的巨大阴影，粗声粗气地说：

“要我说，是那些该死的巨型公司！”

帕南的声音带着愤懑，“荒坂、军用科技、夜氏……它们才是真正的毒瘤！它们控制着一切——空气、水、新闻、你们脑子里装的知识！它们用闪着光的广告告诉你装义体就能变强，结果呢？像他妈的高利贷！把人榨干，变成赛博疯子，最后当垃圾处理掉！它们不倒下，这座城市永远没救！”

她的语气激烈，带着底层人对庞然大物根深蒂固的痛恨和不信任。

瑞吉娜深吸了一口气。在露西和帕南都给出了具体答案后，她的思路反而更加清晰。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认真思索了几分钟，手指无意识地在记录板上敲打着。

当维克多、露西和帕南的目光都或多或少集中到她身上时，她才抬起头，眼神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种沉重的使命感：

“是人心。”瑞吉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社会共识的彻底崩塌和‘人’的异化。”

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资本巨企通过无孔不入的广告、信息轰炸和精密设计的消费陷阱，将每个人都异化为孤立的原子，异化为可消费的资源和可榨取的数据。

人们彼此猜忌、攻击、利用，对暴力习以为常，道德感稀薄。社会信任荡然无存。

这种精神上的荒芜，比物理上的破坏更加根深蒂固，也是四次公司战争的深层根源——当所有人都只信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时，战争就成了唯一的‘解决方案’。”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要改变未来，最根本的是要重建人与人之间的联系，重建互助与信任的社会共识。否则，即使推倒了黑墙，打倒了旧的公司，新的掠夺者也会在同样的精神废墟上迅速崛起。”

维克多墨镜后的眼神微微闪烁。他没想到这位记者能说出这样一番深刻的话。

人心…社会共识…确实，他在诊所里见过太多被这种“精神荒芜”摧毁的人，无论是赛博精神病，还是那些麻木的、只为活过今天的行尸走肉。

齐木楠雄安静地听完三人的发言，目光在瑞吉娜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对她的答案有所认同。

他没有等待维克多的答案，直接从甜品空间里掏出了那个银灰色的超薄PAD——世界意识特供的匿名脑机接口论坛设备。

他将PAD放在众人面前的矮几上，动作随意，像是在展示一个普通的电子设备。

“这个东西，”齐木楠雄平静地介绍，手指在PAD光滑的表面轻轻一点，屏幕瞬间亮起，“可以无线接入夜之城所有安装了基础脑机接口的人。可以发布信息，接收反馈，创建子版块，引导讨论。绝对屏蔽任何追踪，也永远不会被流窜AI篡夺最高权限。”

四人瞬间懵了。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PAD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困惑。

接入所有脑机接口？！这技术从哪来的？！这东西可信吗？安全吗？会不会是另一个公司级别的监控陷阱？更关键的是…他突然拿出这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帕南张了张嘴，想说“这玩意儿真的假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烦躁地搓了搓脸。

露西的瞳孔微微放大，橘色光芒闪烁不定，显然在疯狂评估这设备的技术可能性和潜在风险。

维克多推了推墨镜，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认知底线被狠狠踩了一脚。

瑞吉娜最先反应过来，她的记者本能让她瞬间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信息：“引导讨论”！这代表着“重建社会共识”成为可能！这和她刚刚提出的核心问题简直是天作之合！但巨大的疑虑也同时升起。

齐木楠雄仿佛没看到他们脸上的震惊和困惑，他拿起那个PAD，指尖在屏幕上随意操作了几下。

没有任何声光效果，但在维克多、露西、帕南、瑞吉娜四人的视觉界面右下角，几乎同时弹出了一个简洁的图标，意念点开后，里面是一个什么内容都没有的论坛界面。

“！！！”

维克多猛地摘下墨镜，眼中充满了惊骇！露西的呼吸瞬间停滞，义眼的微光疯狂闪烁！帕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瑞吉娜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惊呼出声！

没有端口！没有链接过程！信息直接投射到他们的视觉界面？！这…这根本违反了基础物理和神经植入体的交互规则！维克多作为资深义体医生，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已经超出了技术范畴！

齐木楠雄放下PAD，平静地看着他们脸上近乎崩塌的表情，开始“编造”：

“这个机器，是我向一个…嗯，你们可以理解为某种高位存在许愿得来的。”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果不信，你们现在可以亲自试用它的功能。”他指了指PAD。

没人敢动。

那凭空投射的信息框还在他们眼前挂着，无声地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幻觉或黑客入侵。

“但这并非重点。”齐木楠雄继续说道，深紫色的眼眸扫过众人，“重点是，那个存在，确实可以实现人的愿望。我的力量，某种意义上也来源于此。”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让这个“设定”听起来更合理：

“但愿望必须精确、有可行性，实现之后才不会引发大范围的社会动荡和毁灭。一个模糊的、贪婪的、不考虑后果的愿望，最终导致的结果，或许比现在面临的困境更糟。”

维克多重新戴上了墨镜，遮住了眼中的惊涛骇浪，但紧握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露西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恐惧，有震撼，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可能性？

帕南则完全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听什么天方夜谭”的混乱状态。

只有瑞吉娜，在最初的震撼过后，记者的敏锐和抓住核心的能力瞬间爆发。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巨大的希冀：“等等！你的意思是…还有许愿的机会？！”

齐木楠雄看向她，轻轻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个猜测：

“有。但一年只有一次机会。”他补充道，“明天早上10点，就是今年机会刷新的时间。”

他目光扫过诊所里的每一个人：

“我还邀请了另外两个人，明早10点，在沃森区H10公寓楼下集合，进行今年最终的许愿方案确定。”他没有提大卫和赖宣的名字。

“你们如果有兴趣参与，可以利用今晚的时间，各自思考，或者讨论，尝试制定一个具体的、可行的方案。明早过去，我们一起讨论这些方案。”

“当然，”他强调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这个会议不会当场执行方案。我们需要对方案进行推演和计算，评估其副作用和后续连锁反应，确定能控制住后续可能引发的问题之后，才会正式许愿。”

维克多终于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瑞吉娜会那么快相信并反应过来！

眼前这个粉发少年所展现出的力量，那凭空投射信息、无视现实规则的能力，那平静叙述着“许愿”和“高位存在”的姿态…这已经彻底超出了他对这个世界“可能性”的认知边界！

瑞吉娜一定是更早、更直接地见识过类似的力量冲击，才会在那个荒谬问题提出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看着那个静静躺在矮几上的银灰色PAD，再看向齐木楠雄那双深不见底的紫色眼眸，一种混合着巨大荒谬、深深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类似于希望的复杂情绪，牢牢抓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