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加入？

荒坂家继承人刻在骨子里的冷静，在巨大的冲击下反而被强行激发出来。

他猛地闭上眼，不到一秒后又倏然睁开。

那双燃烧着惊骇和屈辱的瞳孔里，风暴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局势的清醒。

不管这帮底层人——记者、黑客、流浪者、学生、地下医生——的情报和信心是从哪里来的，至少他们此刻的眼神里没有精神失常的迹象，只有一种沉重而决绝的肃杀。

赖宣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齐木楠雄脸上，声音因强行压抑而显得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送我回去，现在。”

他语速极快，“生物监测芯片每5分钟发送一次定位坐标。还有不到三十秒。”

他根本来不及解释，但那眼中瞬间腾起的、如临大敌的紧迫感，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一跳！

瑞吉娜、维克多、露西、帕南、大卫的脸色几乎是同时变了。

定位？！荒坂三郎在他儿子身上装了东西？！而且还是这种高频、强制性的定位监测？！

他们瞬间理解了赖宣没说出口的，位置不能在短时间内发生剧烈变化的潜台词。

一旦芯片定位信号显示他从绀碧大厦顶层瞬间跳跃到沃森区地下诊所，那无异于直接向荒坂三郎宣告：你的儿子正与一群意图颠覆你的人秘密接触，并且掌握着超乎想象的空间技术！

齐木楠雄几乎在赖宣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抬起，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划”的动作。

没有光影特效，没有空气波动。

前一秒还站在诊所中央、神情冰冷的荒坂赖宣，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瞬间抹去，彻底消失在原地。

维克多诊所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2076年2月15日·10:46·夜之城·绀碧大厦·顶层总统套房-

脚下是昂贵柔软的羊毛绒毯触感，空气里是熟悉的高级香氛气味。

荒坂赖宣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

他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去看视界中那如跗骨之蛆般存在的生物芯片监控界面，只是第一时间走向巨大的落地窗，做出眺望城市的姿态，仿佛从未离开。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和对那帮人胆大包天的震惊。

几秒钟后，确认芯片定位信号稳定如常，发送完成，没有任何异常警报触发，赖宣才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幕墙。

冷汗，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从额角渗出。

他用力扯了扯领口，深灰色的昂贵丝质衬衫下，那颗心脏依旧擂鼓般震动着。

然而，比恐惧更强烈的，是那份如同烙印般悬浮在他视界正中央、无视他意愿而存在的——

【控制面板文档共享功能（持续开启）】

这个由那个粉发少年植入的、无法关闭、无法屏蔽、如同幽灵般存在的“共享文档”界面！

它像一个冰冷的嘲讽，提醒着他那匪夷所思的经历绝非幻觉，也宣告着他赖以生存的荒坂顶级防护系统在这股力量面前形同虚设！

赖宣死死盯着那个文档界面，牙关紧咬，脸颊肌肉微微抽搐。

愤怒、屈辱、恐惧……最终都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无力感。

瑞吉娜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回响：

沉默中被抹除？

爆发后毁灭一切？

或者，加入他们？

选项三…那个看起来最荒谬的选项…难道真的是他唯一有希望挣脱父亲掌控、甚至…给这个腐烂的世界带来一丝转机的道路？

赖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那个共享文档界面上飞快地输入了一个地址：

【歌舞伎区，云顶会所。】

输入完毕，他不再看那界面，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赖宣大步走向奢华的步入式衣帽间。

这是必要的轨迹伪装。

让荒坂三郎那只老狐狸认为他还在掌控之下，认为他依旧是那个沉溺于声色犬马的纨绔太子的伪装。

他迅速脱下那身为了“体面”而换上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和丝质衬衫，随手丢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

然后，他换上质地柔软、设计慵懒却价格不菲的丝绒睡袍式外套，内搭解开两颗扣子的黑色真丝衬衣，下身是剪裁宽松舒适的暗色长裤。

这身装扮，配上他刻意流露出的几分疲惫和疏离感，正是那位“荒坂赖宣”最常出现在娱乐场所的形象。

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确认无懈可击后，才转身，步伐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和漫不经心，走向套房的私人电梯。

-2076年2月15日·10:49·夜之城·沃森区·维克多诊所-

诊所内的气氛在赖宣消失后，依旧凝重得如同铅块。

帕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眼神里充满了对荒坂本能的厌恶和不信任。大卫一脸茫然和紧张，视线不安地扫视着空荡荡的角落。

维克多沉默地擦拭着他的工具，墨镜遮住了所有表情。露西抱着手臂，眼神锐利地盯着齐木楠雄，仿佛想从他脸上读出答案。

瑞吉娜则紧盯着齐木楠雄，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她知道，对方一定有办法继续。

就在这时，齐木楠雄的视线似乎聚焦在虚空的某一点。然后，他平静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发来了一个地址。”

他没有说出具体地址，只是将这个信息同步给了诊所内神色各异的几人。

短暂的沉默后，齐木楠雄的目光转向大卫、露西、维克多和帕南。

“今天对你们四个的聊天雇佣，”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已经结束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你们可以不用去。选择权在你们自己。”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瑞吉娜身上：“接下来，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去。”

“当然！”瑞吉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应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她的眼神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揭露真相，对抗不公，追寻一个可能的未来！这就是她瑞吉娜·琼斯存在的意义！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荒坂三郎的绞刑架，她也绝不可能退缩！就算是死，这件事她也必须跟到底！！

露西的目光在瑞吉娜决绝的脸上和齐木楠雄平静的脸上快速扫过。

她抱着手臂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但身体却微微绷紧了一瞬。

卷入荒坂家族继承人和掌权者的核心漩涡？后续一旦暴露，荒坂三郎的报复…那将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甚至可能牵连到曼恩他们。

风险…太大了。

露西那双橘色的义眼最后深深地看了齐木楠雄一眼，然后，她干脆利落地转身，径直走向诊所通往米斯蒂占卜屋的楼梯口。

走到楼梯前，她脚步微顿，背对着众人：“我会删除今天的记忆数据。”

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后遇到，就当陌生人。”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楼梯的阴影中。

露西这干脆利落、近乎冷酷的切割姿态，像一根冰冷的针，刺了大卫一下。

少年脸上的茫然和紧张瞬间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有被“同伴”抛下的失落，有对自身弱小的不甘，但更深的，是母亲葛洛丽亚那双充满忧虑和恐惧的眼睛，像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我也去”。

大卫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裤脚，声音有些发闷，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我…我会保守秘密的，你们…你们需要我提供视角的话，随时…随时来联系我。”

维克多一直沉默着。

直到露西离开，大卫表态，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工具，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释然的轻笑。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那只覆盖着金属外骨骼的手轻轻敲击着膝盖，目光扫过瑞吉娜和齐木楠雄。

“呵，”维克多的声音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沙哑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平静，“这摊浑水……”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我跟了。”

语气平淡，却重逾千斤。

尽管他除了那神奇的传送和那个诡异的PAD，并未亲眼见识过齐木楠雄的其他力量。

但，一个彻底改变夜之城、甚至这个腐烂世界的机会！

一个可能终结巨型企业无休止压榨、重建秩序根基的机会！

为了这个可能性，维克多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即便最终被卷入漩涡粉身碎骨，也值了！

帕南·帕尔默是最后一个做决定的。

她抱着手臂，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自己的上臂，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在齐木楠雄、瑞吉娜和诊所出口之间来回扫视。

内心的天平剧烈摇摆：

危险！绝对的！跟着这群疯子去见那个荒坂太子爷？鬼知道会不会变成公司战争的炮灰！

但是…

这个粉毛展现出的力量…深不可测！也许…也许真有机会？

更重要的是…

帕南的目光扫过维克多那张看透生死的脸，又想起自己孤身一人离开阿德卡多的现状。

“妈的…”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烦躁，“行！算我一个！”

她恶狠狠地瞪着齐木楠雄和瑞吉娜，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反正老娘现在光棍一条！出了事也牵连不到部族！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出戏能唱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