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妹莫急，为兄自有办法。”

穆尧双目一凛，朝声源处看去。

就见方才还空无一物的竹林小径上竟走出一墨发白衣的翩然公子。

看到那人时，穆尧心底顿生出一阵恶寒。

六年前，将自己投石沉海的便是眼前这位笑里藏刀的白衣公子。

“小子，又见面了。”

“程——修——远！”

穆尧几乎要竖起自己满嘴的獠牙，眼底猩红一片。

“狼崽子，”程修远抬手掐住穆尧的下巴，细细打量，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恶意，“野性难驯的话可是要被关进笼子里的。”

穆尧张口便要咬上程修远的手，被程修远躲了过去：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什么打打杀杀的，无趣，”程修远顿了顿，话音一转，“今日珊妹触景生情想帮你一把，做兄长的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你既不信我们，我们也不强求。”

程雨珊双臂环胸，闻言厌恶的睨了一眼程修远，冷哼一声，抬步便走：

“小子，若非我也有个与你一般大的弟弟，想替他积善行德，你早入轮回了。”

“哎呀呀，珊妹脾气还是这么大，无妨，小子，你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这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程修远的话穆尧一句也不信，可程雨珊蛊惑般的笑声却如魔音贯耳般久久萦绕不散。

他的心，乱了。

只是这一瞬的破绽，程修远凝起一滴清水，直刺穆尧眉心。

穆尧双瞳倏然睁大，眼前只剩一片空茫。

“神魂印迹是骗不了人的，真相得你自己去看呐——”

……

耳畔是来势汹涌的狂风，门板被撞得桄榔作响。

穆尧茫然四顾，脑子一片混沌，总觉忘了什么。

低头看去，入目是一双白而小的手，尚未布满风霜划痕。

“怎么回事？我刚刚不是在……遭了！中计了！”

他猛地坐起身来，这才看清自己正身处一间装潢雅致考究的书房内。

书房正中央挂着一副水墨长卷，画中女子立于桃树下，一袭浅紫劲装，白杆长枪，游龙惊雪。

画中人，是他的母亲——左棠。

他记得，这是他很小的时候，穆忘归抱他坐在腿上，握着他的手，同他一起晕染朱砂，为画中左棠点下一颗美人痣。

黑鲛屠城前夜，也是左棠将她锁在了这固若金汤的书房里。

“母……亲……”

吱嘎——

门被从外推开，穆尧猛然转身，屋外场景却叫他双瞳巨震。

何等熟悉。

金色大阵轰然破碎，门外却不是左棠和穆忘归，而是管事祁贺年。

目之所及，墙倾瓦碎，烟尘弥天，碧焰以冲天之势灼毁了半座枫临城，昔日光景，转瞬成空。

他双瞳聚焦的刹那，便看到左棠从不离身的幻彩倪绸被绞碎得只剩下一小段，无力垂在一把仅剩下半段剑身的重剑上。

黏腻的污血正沿着末端缓缓淌到地上，很快就洇透了祁贺年身前的石板。

“少家主。”

“不……不对……”

穆尧只觉天旋地转，满目血色，他抬手用力叩击额头，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家主与夫人为抵御海族以身殉城，坠海，不知所踪！”

“闭嘴！闭嘴——”

周遭喧嚷更甚。

“请少家主即刻承袭家主之位！率我穆家子弟，重建枫临城！我等，必誓死效忠！”

“闭嘴——你们——不对，你们——我不应该在这里——”

“请少家主承家主位！”

“请少家主承家主位！！！”

嗡——

穆尧趔趄几步，一把抢过祁贺年怀中彩绸和断剑，疯了般朝府外冲去。

喧嚣如雨雾般点点散去，再也追不上穆尧的脚步。

他冲出穆府，朝着枫临城城门飞奔。

一路上叫喊声不断，满目焦黑，天色阴沉迷蒙，他抬眼，碧火之中，苍穹之上，一红衣女子负手而立。

被他遗忘的记忆正一点点复苏。

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至，海族尖锐的叫喊被雨幕遮的朦胧。

左棠和穆忘归在何处？云止这时在何处？

谁篡改了他的记忆？

——这场大火当夜便熄了，他第二日才被祁贺年从书房放出去，怎么可能看见火光。

不对，分明哪里都不对，他那时为何没有起疑？！

不敢再想，穆尧运气周身灵力朝城门奔去，耳畔只能听见雨水溅落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当穆尧奔到城楼前时，恰见两抹身影正于城墙搏斗，正是穆忘归和左棠。

他低头看去，手中的断剑和彩绸早已消失不见。

谁料，变故陡生！

一道青芒轰然炸开，罡风平地而起，裹挟着细碎青芒撕开沉重的阴云。

“爹！娘！！！”

“不要——！”

二人于高楼折翼，渐渐变得微末如尘，坠入浑浊的浪涛，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