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老板见怪不怪,麻利地收了灵石。
……
穆尧将数张御风符拍在身上,身形如风,急速掠出城外。
谁料,刚踏进城郊灌木林,只是不经意瞥了一眼一旁的溪流,便被不可胜数的水线死死捆在了一旁的粗树干上。
“小子,跑不动了吧?”程雨珊从树后转出,手中把玩着短匕,一双狐狸眼笑得格外狡黠,“为了追你,我可是奔波了数月,有点儿想家了。”
穆尧扯了扯嘴角,神色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上次让我看到那些,有什么目的,直接说吧。”
程雨珊用冰凉的刀背轻拍穆尧脸颊:
“单纯想看看你把鬿雀简藏哪了而已。”
穆尧偏过头去。
“若你尚存一丝良知,就给我个痛快。”
他闭上眼,那引颈就戮的姿态,反倒让程雨珊动作微怔。
“你转性了?”
她不解,一次次从她手里死里逃生的狼崽子,为何现在却放弃挣扎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挑指一勾,缠绕穆尧的水线瞬间溃散,哗啦洒了一地。
穆尧踉跄一步,抬眼看向程雨珊,眼中是愕然,也是困惑。
“滚吧。”程雨珊随意的挥挥手。
穆尧迟疑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东方。
“你……放我走?”
“我说过,程家作孽太多,都报应在我弟弟身上。”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想再添杀孽了。你该庆幸,这次遇到的是我。”
穆尧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她。
褪去银面杀神的冷厉,眼前人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或许,良知尚未完全泯灭。
他没有道谢,转身便走。
“等等。”
穆尧脚步顿住,掌心捏着的御风符几乎要被汗水浸透。
程雨珊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云止……他如今在东州泠绡崖,你知道吗?”
穆尧猛地转身,双目瞬间赤红,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颤抖:
“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为什么每次都要牵连他!?害他失去双眼还不够吗?!”
“啧。”
程雨珊心下暗叹:果然还是太年轻,一涉及那人,所有冷静自持都在转瞬间溃不成军。
“别误会,是仙盟。”她顿了顿,说:“杏林馆那小女娃说,等发现时,云止已经走出天音门了。”
“不可能!”
穆尧如今脑中搅成一团,就快要疯掉了。
云止分明知道在杏林馆陪他十日的人是我,又为何要去找程家人……
不对。
很不对。
离开前一晚,云止一反常态的话如今在脑中循环了千万遍。
穆尧只觉脊背发寒。
“那我送你一个小什物,愿你此生顺遂安乐。”
“枫临太暖,雪……我一生都未曾见过,替我去看看吧。”
他的每一句话,好像都在……告别。
为什么要告别?他要做什么?
一瞬间,穆尧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程雨珊都晃出了虚影。
程雨珊见穆尧做出如此剧烈的反应,神色古怪起来: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中我程家沧浪掌者,若十二时辰内未将灵力导出,必回心脉尽断而亡。想来,他已涅槃两次,只剩一条命了吧?”
“什……什么……”
……
“别天真了,那寒筌若真有能耐,怎么可能连我弟弟都治不好?她帮着云止骗你呢!”
“我与他会面时便觉得奇怪,经脉逆流,强行破境。他的确够狠。”
“停下!快停下!喂!侄儿!别去泠绡崖!”
左秋容的神识在一旁焦灼万分,试图阻拦。
“寒筌给他吃了续命药,活不了了!你听我的,去昆仑!”
“他从来不顾我的意愿!他总是凭着我对他的信任一次次替我做决定!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他已经活不成了!你咋那么倔呢!?”
穆尧喃喃自语,对左秋容的劝阻充耳不闻,一次次挥散那试图引导他的神识,执拗地朝着东海奔去。
“你——你真要气死本君!若非本君闭了死关,岂容你如此胡来!”
左秋容的神识再一次凝聚,拦在他面前。
穆尧终于停下脚步,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他红着眼眶,倔强的想和这个世道碰到底。
“姑姑,程雨珊说的……是真的吗?”
“……”
左秋容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是。”
“我……还有……还能……不……我……”
穆尧想问如何救他,想说的话出口时却怎么都拼不成一句。
“……仙器可温养神魂,或可延长他的寿数,但他被裂天刃所伤,神魂崩碎,早晚而已。”
“仙器……”
穆尧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鬿雀简。
“鬿雀简……乃仙器……能救云止……”
“你小子魔怔了!”左秋容又惊又怒。
“姑姑,如若此番我能活下来,必与云止一同去昆仑剑阁寻你!”
少年眼中燃着近乎偏执的火,左秋容深知再难阻拦。
执念已成,强行压制,只怕会滋生心魔,自绝大道。
罢了,让他自己去闯,去经历,总好过遗憾终生。
“我立誓百年不离中州,无法陪你前去。”她叹息一声,神识缓缓消散,“你走吧……谁没年轻过?活着,有时候就是为了争口气。心里有个能让你不顾一切的人……挺好。”
“谢谢。”穆尧喉头哽咽,因连日不休的奔逃而急促喘息着,“还有,对不起。”
说罢,他踏出昆仑边境,朝着与生路背道而驰的绝路,毅然而去。
——哪怕,平步青云的未来,距他仅有一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