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出事了，”木梓辛语气带着担忧，“心魔之劫，外人强行干预，恐伤其道基……”

“那也不能干看着！”贺震擎脾气最急，猛地站起，“尤其是陆吾那小子，万一真是陆行舟血脉，在我们眼皮底下出了事，将来如何交代？！”

一直沉默的灵麒峰峰主左秋容此刻再也坐不住。

“我去！”

她豁然起身，黑袍无风自动，语气斩钉截铁：

“穆尧是我侄儿，我对千重轮台最为熟悉，我去带他们出来！”

她看向掌教，自信明媚。

玄阳子与她视线交汇片刻，微微颔首：“速去速回，务必谨慎。”

“得令！”

左秋容身影一晃，已化作一道流光冲出大殿，直扑登天梯。

……

“侄儿，我来救你了！！！”

不知是谁一声暴呵，震的此间随之震颤。

左秋容来时，险些被眼前景象吓到魂飞魄散。

只见穆尧的心魔境里，是一片灰败污浊的海。

浑浊的浪卷着泡烂的木屑拍向海岸，带起的白沫扑向沿途狰狞蜿蜒的血痕，又很快将一切湮没。

她自诩见过数万弟子的心魔幻境，大多执念皆源于惧、怨、憎、贪……都是一些人，一些物，唯有空寂无形的心魔才最为可怕。

“天啊……早知道当时强行出关算了……”

她四下搜寻穆尧，却见被海环抱的中央有一处陡峭的海崖。

恰在此时，阴沉迷蒙的海面飘下几点零星碎雪来。

左秋容眯了眯眼，却见崖顶一男子负手而立。

黑云沉沉压下来，海面阴沉迷蒙，开春的风冷意刺骨。

那人一双凤眸阴鸷冷冽，玄金衮袍烈烈翻动，九旒冕随风轻撞。

他回身看过来，那双眼睛漠然阴冷，睥睨一切。

左秋容只觉遍体生寒。

“……我的宝贝侄儿在我眼前被人夺舍了？！不，不对！”

她喃喃着从纳戒中取来银白长锏，柄端有“策魂”二字。

正当她极速掠过海面朝崖顶而去是，泼天巨浪轰然掀起，白沫横飞。

左秋容不得不停下脚步，立于浪尖儿，看一玄黑巨龙的残影在云海中翻腾，龙吟似要将此间震碎。

待异象平息，再看去，崖顶哪还有那凡间帝王的影子，有的竟只剩下两个少年。

其中一人，正是她熟识的穆尧。

另一人，他只在穆尧的记忆里见过一两眼。

少年怀中抱着一个血人，正痴痴地又哭又笑。

左秋容小心翼翼走近，方看清那骇人一幕。

穆尧怀中少年银白长发有些黯淡枯槁，那双昳丽卓绝的狐狸眼因痛楚而睁得极大，眼窝空洞洞的。

他青衫被血染成深赭，左胸处是一个被利爪贯穿而留下的血窟窿。

就在此时，穆尧怀中人骤然破碎成点点青芒，于熹微晨光里，雾紫天色下，散作万千微尘。

穆尧神情呆滞恍惚，趔趄爬起身便去追赶，却只握住半缕清风。

左秋容也没想到云止会死的如此惨烈。

愧疚、悔恨、回忆、绝望……交织糅杂，竟成了穆尧的心魔劫。

——甚至是，生死劫。

见穆尧正一步步朝着崖边迈进，情急之下，左秋容大喊道：

“侄儿！你回头看看，他还还没死！”

穆尧抬步的动作滞涩一瞬，发散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旋即，又迟缓的摇了摇头。

左秋容见穆尧神智还清醒着，也管不得其他，忙又喊道：

“你若就此困顿，他做鬼都会恨你。”

“……恨？”

“云止……会……恨我……”

穆尧缓缓收回了脚，双瞳渐渐恢复聚焦，两行清泪悄然滑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彩绳，又响起泠绡崖那日。

黑鲛已是半仙之躯，云止不过以卵击石。

可直到云止焚心破境，自爆坠崖后他才知道。

云止用身死为七百年的家族恩怨画上句号的同时，也用自爆的余威彻底震碎了他身上的魂印。

此后，他再也不必东躲西藏。

一如云止所言，所行。

“我这一生太短，只希望死时能自己选择，至少让我的死有些价值吧？”

“我要你，天下无双。”

“侄儿？”左秋容悄然抬起策魂锏，一点点靠近，“你醒了吗？”

“嗯……呃——”

左秋容猛地一铁锏砸上穆尧的后背，穆尧霎时便疼的小脸煞白。

“咦？”

策魂锏没无反应，并非夺舍。

那就只剩下一种情况了——借尸还魂。

左秋容面色复杂，见穆尧看过来，生怕穆尧察觉，忙夸张的怪叫一声：

“诶？策魂锏没反应，该不会傻了吧？”

“……姑姑，我没有沉溺……”

“我信你才有鬼了！”

“我只是……有点恨他了……”

左秋容哑然。

恨？

是了。

大抵只剩下恨了。

屠城之祸，杀亲之仇，舍命之恩，相伴之情……到最后，死去的人就此解脱，活着的人永困梦魇，可谓“恨”了。

穆尧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抬头看，幻境已经开始崩碎了。

“快过来！”

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左秋容一脚踏碎幻境，撑开一个漩涡。

穆尧看过去，就见她肩膀上还歪歪斜斜地搭了个小物件，随着她的动作一抖一颠的。

那“物件”不是别的，正是陆吾。

陆吾正被左秋容随意地扛在肩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