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往往的他宗弟子总会将若有似无的目光投向站在山门前的三人。
无他,穆尧如同石狮子一样一动不动,脸绷得死死的;洛清辞面带假笑,也是一动不动。
只有陆吾,站在两人中间,两个胳膊一人搭一个,全身重量都压在两人身上,懒散的如同散架的骨头堆不起来。
穆尧没有甩开陆吾的胳膊,他知道洛清辞绝对不可能甩开陆吾的另一个胳膊,把陆吾甩开,他就会全搭洛清辞身上了。
陆吾也知道穆尧心里怎么想,所以才敢如此大胆地同时搭着两个人。
三人就这样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不过半柱香,陆吾这个多动症就撑不下去了,老老实实站在了两人中间,单纯膈应穆尧了。
但此刻的穆尧却无暇他顾。
青云大比明日举行,却还要两方大势力迟迟未到。
一个便是路途遥远的天音门,另一个,则是归属仙盟的商贾大家——程家。
程家自不必多说,穆尧对此深恶痛绝。
魂咒至今无解,左秋容用尽办法也只能削弱、压制、掩盖,胸前深黑的枯藤烙印将伴他,永远。
“天音门来了。”
陆吾的话将穆尧的思绪拉回。
“此次带队的竟不是商蓉吗?”
洛清辞讶然,看着天音门陌生的领队人,又将目光落向其他弟子,仍不见商杏身影。
“你或许不知,两年前,适逢百年一次的七十二寨大比,整个南域的势力重新洗牌,商家失势,落井下石者甚多。商蓉,一代天骄,就此遭了迫害。”穆尧道出真相。
“那商杏呢?”陆吾急切追问。
“查无此人。”
如此结局难免让人唏嘘,此刻却由不得他们感伤。
只瞧见继天音门后,一队浩浩荡荡的仆从自发站立两旁开路,彩旗翻飞,排场极大。
“拂水不离三年收,难见枫临账水流”讲的便是这程家。枫临城尚居富贵城之首时,七成财富便来自这程家。如今枫临城重建,也是程家一手操持。
正因如此,程家方能彻底控制东海、南海的所有海上商路。
商贾皆知,若得罪了程家,莫说商界,饶是拍卖场也叫你混不下去。
待队伍走近了,便瞧见为首之人一身月白长衫,手持一柄山水折扇,气质温和,容色俊雅,只是那双眼睛,怎看都略显呆板、憨厚。此人便是程家大公子——程修远。
即便如此,也无人敢被他的这幅外表欺骗。
毕竟,他是程商。
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之人则更为惊艳。
那公子眼底泛着些许青黑,神色恹恹,雾蓝眸子蒙着一层灰翳,瘦削高挑的身子裹在厚重的玄色大氅里,华贵雍容的暗紫色长袍松松垮垮,时不时传出闷咳声,全然一副病弱模样。
偏偏这人生了一张堪称仙姿迭貌的脸,那双半阖半眯的狐狸眼,秀眉轻挑,风流却高雅,寡淡却柔和。
此人便是《绝录》第二甲,程家二公子——程雨墨。
怪便怪在《绝录》上对这程雨墨的评述,只有短短两句:
[公子绝代,不可深交。——二甲,笑面狸·程雨墨。]
也并非空穴来风,这程雨墨三岁晓算术,七岁阅账簿,九岁便能洞若观火,经手程家五载,程家一度繁荣,人人都要道他一句奇诡之材,天下商贾,无人可及。
偏偏,他生在程家,才华、天赋,是招恨的。
“程家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排场。”
陆吾冷嗤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面露嫌恶之色。
洛清辞脸色不算好看,指尖血色褪尽,一片苍白。
而穆尧呢,心中只剩下憎恶与深深的自责。
恶程商落井下石,恨程商让他一度失去洛清辞。
“程二公子?倒是有所耳闻。”
洛清辞压下心中万千思绪,抬眼,远远望向那双光下如海般的雾蓝色眸子,恍惚忆起罗刹海市拍卖坊的那一瞥,心中竟生出些许同病相怜的苦涩。
或许程家人并非皆是见利忘义之辈,至少为弟千金求药的程大小姐不是。
而这程二公子,那双眼睛,的确很像她。
有那清风朗月之资,偏偏身如朽木,浮尘世间,可悲可叹。
许是心有所感,二人目光于空中交汇,洛清辞对程雨墨轻轻颔首致意,那程雨墨却眯起了眼,偏开目光,与洛清辞交错而过。
穆尧望着洛清辞,见他面色不好,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无妨……都过去了……”
恨吗?
恨程商背信弃义,助力黑鲛屠城以敛不义之财。
恨他们一度成为你我最不愿回想的苦痛……
洛清辞终究没问出口。
恰在此时,一人走了过来,抱拳:
“在下天音门成颂,穆首座,久仰久仰。”
穆尧眸色生冷,并未回礼,只是颔首以示回应。
陆吾一手将洛清辞为他辫的发边缠在手里把玩,边细细打量成颂身后的两百弟子,状似无意地开口:
“你们天音门这次的参赛弟子倒都是些生面孔啊!”
……
彼时,药菽峰·杂园。
“哇,殷姐姐你瞧,这个院子居然还有后院哎!”
商杏指着塌陷一半的院墙新奇到无以复加,似乎发现了新大陆。
“哎——我的好妹妹啊,这儿断井颓垣杂草丛生有什么好看的,况且,你要小厨房也没用,口腹之欲该控制的时候还是要控制一下。”
商杏摇头否决,很认真地盯着殷洛笙,试图说服她:
“我不管我不管,反正要在这里生活至少半年,要收拾妥帖才行!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殷洛笙眼中满是宠溺,从黑袍里伸出一只手,袖口涌出无数小黑虫,很快就占据了后院的半壁江山。
商杏已经见怪不怪,虽然每次见都觉得渗人,至少不会一惊一乍了。
“黑云飞甲,去,把杂草啃干净。”
虫子们在原地静止了许久,围着殷洛笙的脚踝来回转,不肯上前去。
最后,在殷洛笙阴冷的目光里,黑云飞甲才不情不愿地跑去啃食枯草落叶。
“殷姐姐,你说……我们这个院子里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在住啊?”
商杏总觉有一双眼睛隐没在暗处,静静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这样想,便觉得风灌进衣袖里,寒凉的彻骨。
“可能不是人。”殷洛笙语气认真凝重。
“那是什么?”
“是——鬼!啊呜!”
殷洛笙双手作爪,扮得凶恶,猛扑向商杏,把商杏吓了一跳,又惊又恼之下愤愤地被殷洛笙圈在怀里扑腾。
“你骗小孩呢!我又不怕鬼!”
“嗯嗯嗯~小杏儿最大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