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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三章·春风拂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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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话地闭上眼睛。眉间处一点清凉,顺着我的眉线一直拉到尾处。一下,又一下,又轻又缓。

“瑶哥哥,你说,人心会不会变?”我很想问问他轩哥哥的事,但又不知道要如何问才合适。“从前喜欢的,会不会以后就不喜欢了?也觉得不重要了?”

他为我画眉的手顿了一下,“或许有些凉薄之人会,但若真是那样,也不算是损失,不必介怀。若真是值得难过的人,他一定会一直都在意你,把你放在心头,让你觉得自己重要。”

“那——”

“不过,阿琰不要胡思乱想——子轩兄同你的兄妹之情和他与江姑娘的夫妻情谊全不冲突。他对江姑娘的爱,不是从你这里分走的——阿琰要知道,子轩兄对你的爱护没有少半分。只是,江姑娘是他的妻,若他不维护江姑娘,谁去维护她呢?”

“哼,江晚吟不得上赶着维护他姐姐。”

“阿琰,话不能这么说。江宗主维护江姑娘,和子轩兄维护你是一样的。但若以后你的夫君不把你放在第一位,不全全维护你,你也会难过的。”

“你啊,就是自己和自己较劲起来没完没了——你该为子轩兄高兴啊,毕竟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人。不好吗?”

有微风拂面,送来远处山林的芬芳,拨动着我的碎发,弄得我面上发痒。笑意止不住地攀上嘴角,我闭着眼向一旁侧了侧头。

“阿琰”,微凉的指尖轻触着我的鬓角处,“别动。”他的手轻轻用力,将我的脸推回原位。我没忍住想逗他,就问道:“瑶哥哥是笑了吗?”

“嗯?”

“我说,瑶哥哥是笑了吗?”

我想,这下他是真的笑了。声音都带着暖意,问我:“阿琰怎么知道的?”

“风里有花香。”

“这话怎么说?”

“瑶哥哥一笑,胜过漫山遍野的万艳群芳。”

“女孩子家家的,哪学来的鬼话!”

“瑶哥哥是‘敛芳尊’,你一笑,自然万艳同芳。锦儿,你说是不是!”

锦儿没理我,我一睁眼看到她已经笑得倒在阿沐肩上。只是,阿沐仍然冷着一张脸,十分严肃。金光瑶背对着我,像是正在收拾东西。但透过他散在肩上的几缕头发,我隐隐看到了他发红的耳尖。

“哎,瑶哥哥,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没有下次了。”

“我没生气”,他转过身来,手里还拿了一只珐琅彩的小钵,“只是方才想起来,前两天得了一盒正红的牡丹淘的胭脂,本想着说见到就给你——结果被你那么一闹差点给忘了。”

我用脚尖抵着地,探身去看。掀开盖子,一阵浓郁的花香散开来。钵里的膏体嫣红亮丽,光滑细腻,一看就是胭脂里的上上品。我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手背上匀开,竟是一点涩劲儿都没有,细滑如水。接着,他又送了一盒金粉,说是画完眉心妆可用来点妆的。

“那瑶哥哥说,今日眉心妆画什么样子?”

他执笔的指尖动了一下,“给阿琰描一朵牡丹可好?”

“她一个妙龄少女描什么牡丹!也不怕老气!”

一听到姨母的声音,金光瑶的肩膀狠狠一抖,手里的珐琅彩钵也险些摔在地上。见了姨母,我赶紧起身行礼了迎上去,“姨母来了!可还是同阿琰一起住?”

姨母横了我一眼,没回答我,却是先对金光瑶说道:“你一个男子,竟还会画眉心妆?”金光瑶的面色微微泛白,但仍然恭敬地答道:“见人画过,便学会了。一点微末技巧,夫人见笑了。”

“哼,谁还不知道你那点手艺是哪儿学来的?”姨母神色嘲讽,侧脸睨着金光瑶,“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儿子。看看你娘就知道你能会些什么东西!还敢给小宝画眉心妆,不知好歹的东西!”说着,抄起手边的茶杯就要砸。

我赶紧扑过去把姨母拦下来,夺了她手里的茶杯递给锦儿,自己则拍着姨母的后背给她顺顺气。“姨母,你别生气,别生气。这不就是说说嘛!就说说而已!”见姨母作罢,我想着趁机送金光瑶离开,“外面是不是还忙得紧啊?瑶哥——我说,金公子,你是不是也该出去了?不然等一会姨夫该着急了。快去吧。”

金光瑶眼角微红,但依然对我们行礼过后方才转身离去。他还没走到大门口,姨母就又开口道:“等等,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去!”他脚步一顿,停了片刻才又回转过来。我本以为他是来取东西走的,谁想他竟然顶状了姨母。

“夫人,这本也是我之前得的上品,想着不错才送了江姑娘和聂姑娘一人一钵。而且,这送出手的礼,哪里有收回的道理?”

姨母的面色骤然凌厉起来,她狠狠地瞪着金光瑶道:“凝霜,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扔出去!”

“姨母!我喜欢啊!明明是送我的,你怎么也不问问我留不留就要扔!”

我一把扑过去护住两个小钵,拦着凝霜不让她动。凝霜是把我带大的姑姑,自然也不会对我动手,只能为难地站在我跟前,有些进退两难。

“你这儿好东西还少吗?不差这两钵东西!”

“可我想留下!”

“你懂什么?快让开!”

“我怎么不懂了!别人一份心意!更何况我喜欢,不让!”

最终,姨母叹了口气,“既然你喜欢,就把那钵金粉留下点妆吧。胭脂颜色太老气,你还小,用些亮丽颜色。这个就不必了。”我自知姨母能够退让至此已是极限,若我再求就是两空,只能就此作罢。

我十分不舍地拿起那个小钵,低头说道:“那我去送送金公子,也表达我一份谢意。锦儿,先给姨母上茶。”

姨母没再阻拦,只是秋痕不言不语地跟了上来。我同金光瑶并肩走出大门,秋痕就跟在身后几步之外。我叹了口气,知道这胭脂是藏不下了——秋痕若不看着我把东西交给金光瑶,她是不肯走的。

又走了一射之地,我停下脚步。我不敢看金光瑶,只能低着头,将那一钵胭脂递给他。“瑶哥哥,你知道的,姨母她......我也没办法。你,别放在心上。姨母她人还是很好的,但是......就是,就是对姨夫十分介怀而迁怒于你了。对不起......”

“阿琰不必给我道歉,这些我都明白,你待我好我也明白。”我见他的手往上抬了抬,似乎想同平常一样抚一抚我的头顶。但生生停在了腰处,探来接过我手中的圆钵,大声说道:“既然夫人坚持要还,那我也就拿回去了。这廊道里风大,聂姑娘早些回去吧。”

我侧脸悄悄瞄了一眼秋痕,她见我还了胭脂,便又往后退了几步,留出了我们二人说话的空间。于是我瞅准机会,拉着金光瑶又往远处挪了几步,小声说:“外面还忙,你赶紧去,别让姨母抓了错处借题发挥。晚膳后你应当没事了吧?我用完晚膳去找你!许久没听你弹琵琶了——如今可还有幸听一曲《霓裳》?”

金光瑶的嘴角陷下两个小小的酒窝,他身上有浅浅的牡丹香,不知是胭脂散出来,还是平日里染上的。“自然,阿琰愿意听什么,我便弹什么”,他的眼神很快地晃了一下秋痕的身影,又重新望进我眼睛里,“那晚宴后,在月下阁见。”

“好。”

回了露华殿,正瞧见姨母坐在秋千榻旁的石凳上训斥锦儿和阿沐。原以为去了要被连带着一起教导,结果姨母见了我,火气也消了下去。只是挥了挥手,叫锦儿来替我上眉心妆。

“夫人,还同从前一样,画芙蓉?”

姨母没出声便是默许了。

我乖乖地在另一处石凳上坐下,昂头摆好了姿势,不敢乱动。锦儿晕好了笔,俯身贴近我——于此,我视线里也只剩了她衣服上的山茶花。

“姨母”,她是我的至亲,是最爱我的人。虽然小时候没少惹她生气,有时更是吵得天翻地覆——但我从未因为别人顶状过她。有时我也很想慢点长大,这样就可以一直在姨母的身边。我不想她我为担忧,为我难过;也不愿她再为我的事而生气。描眉、点眉心一事的确太过亲近,我明白她怒在何处。“我知道错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你若真知道错了,就该知道大了要避嫌。更不要听旁人的点那‘世人盛爱’的花。叫锦儿画些‘花中君子’,也显得有气节些。”

“我知道了,往后会注意的。”

这时候,一个小姑娘捧了一只木匣进来。我瞧她面生,正要问,就听见姨母说道:

“芸儿。”

小姑娘十分会意地将东西捧过来,立在一旁。待锦儿为我用金粉点了妆面,才将东西奉上。我好奇地打开铜扣,本以为里面盛的是何等天物,掀开来却只是一本旧了的曲谱。我翻开第一页,捡了几段哼着,倒觉得不像是北地的曲子。

“这可是南方来的曲子?”

“二小姐机敏,这是经楚地乐师编过的《凤求凰》。”

我心里奇怪:楚地的曲子?那不就是云梦来的。既然是云梦一带的曲子,交给我做什么?这不是应该找江厌离吗?再不济,也该交给江晚吟才对。怎么就到了我手上呢?不过我从小习的编钟,叫我奏楚曲也不奇怪——但比起云梦来的人,总也是少些韵味。

“姨母若是想听,我回去练一练,想来隔几日也能凑合奏一曲——就是比不得江姑娘他们生在云梦,自有心中的别样滋味。不如,姨母叫她用筝奏给您听?”

“臭丫头又耍鬼心眼。姨母想这是佳偶天成之曲,婉转动人,想让你在你哥哥大婚那日早上、新娘出府前奏一段——也不长,以你的资质练这几日也够了。再说,这许久没听你奏编钟了,好不容易得了一首想听的曲子,叫你演一曲就这么难?”我赶紧扑过去缩进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道:“不难,不难。我今日晚些就回来练。”

“阿离过几日便大婚,哪来的时间陪你练曲子——还是另选他人吧。”姨母将我的脸推远些,“你当心些,才画的眉心妆等下又给你蹭花了。”

“知道了,知道了。”

我嘴上答应着,脸却贴得愈发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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