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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四章·月下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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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了,半晌过去他才轻笑一声,面上也放松了许多。江晚吟仰头去看天上的月亮,平静地回答道:

“你都说了是赌,我不过也就是赌一把而已。”

“那我若不松口呢?你当如何?”

“不如何——你若不松口,我自然没办法。”

我走近一步,在心中徘徊许久的话脱口而出,“你......你就真没想过灭口?”

我背对着月光,影子笼着他身上的九瓣莲纹,像一块巨石压在江晚吟的胸口。我仔细地看他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东西来——但那里面清明一片,只有一弯小小的月亮,和一个朦胧的人影。

我吓了一跳,想着若真是我想多了,那岂不是伤人太过?正欲张口,却又想到此时的人是江澄,并非江晚吟。今晚道歉、宽容和礼让我的都是江澄,不是白天杀气腾腾的江晚吟。我竟然有些迷蒙了——我今日见到的究竟是一个人的两面,还是跨越了时空,见到了“两个”人?

于此,有些话我竟然也不知该不该说,更不知要对谁说了。

江晚吟不理我,直接绕过我走了——火气噌一下又冒上来,被人无视的感觉真是太差了。细想一下,江晚吟不愿回答的问题一定是他心底软肋——毕竟谁被问了这样的问题都会不好受。我赶紧追上他,想着换个说法。

“方才我言语有失,你别多心,怪我怪我。”我紧赶慢赶追着他的步子,“那你就没想过要求求你姐姐吗?让她和轩哥哥说一说,再让轩哥哥来劝劝我,叫我安分些算了。这样不是省力多了吗?”

江晚吟的脚步慢了下来,我仰头和他对视,只见他眼里的神情难说,就差明明白白写上——你怕是个傻子吧?

我把这个思路在心里串了三遍,着实想不出有什么问题——轩哥哥爱护江厌离,她的话自然会听上几句。而我自小是轩哥哥和姨母带大的,就算再大的委屈,只要轩哥哥开口,我都会尽量隐忍一下的。

不知为何,江晚吟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十分嘲讽,但一时间我竟也不知道他是笑自己还是笑我。那诡异的笑意愈演愈烈,到最后江晚吟笑到弯了腰,整个肩膀都颤抖起来。我在一旁手足无措,想上前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些许,但又不敢真的碰他。只能在一旁围着他打转,干着急。

“江宗主,是我不好,你别这样,太吓人了。”

他仍是不理我,独自平息了片刻,恍惚间我听到了抽气的声音。而后,江晚吟才直起身来,神色如常,唯一一点异样就是他长长的睫毛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小孩子心性,原是我想多了。”

江晚吟说这话时,竟然是真的带了一两分的笑意。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像个长我些许的哥哥。我微微张嘴,又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这才意识到,在江晚吟的面前,我是蠢到了何等的地步。

“聂思琰,总是觉得自己算了所有,但你总忘了算人心——那是最不可测,但往往也是决定成败的。你以为在这件事上我阿姐去找他就有用吗?”他又笑了一下,“我猜你讲的时候就避重就轻地圆了一下故事,并没把我吓唬你的细节说的太过明白——就是这样,他都要赶着来我这里敲打一番。那你想想,若阿姐把这事告诉他了还求他为我说情,可能吗?你觉得只要金子轩开口你就能够退让,但你想想,他舍不舍得让你受委屈?人心偏倚,你终究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再问你,前是万丈深渊,后有豺狼虎豹,你孤立无援,跳是不跳?”

我被他一通话说的直发蒙,木木地答道:“自然跳。”

“我原以为你明白这些道理,但现下看来,你还是不明白的好。”

我更加不明白了,这不跳还什么时候跳?难不成我在这里等死吗?

我反问他,“那你若不跳,要如何?”

江晚吟又不理我,想绕开我往前走。我实在是受够了这样调胃口的游戏,一把薅住他的手腕,用尽了力气把他拉住,“你告诉我实话,你怎么办?”

“你一个金贵小姐,我告诉你这个做什么?”

“江晚吟,你瞧不起谁!你就不是金贵公子了吗?我不一样告诉你了!”

江晚吟被我问住了,许久说不出一个字来。他腕甲上的纹路硌着我的手心,冰凉冰凉的。

“你就是蠢,聂思琰”,他低着头,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就是蠢。谁告诉你,那万丈深渊的对面有‘彼岸’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而又轻,如鸿毛一样拂过我的耳畔。指尖的冰凉顺着血脉传遍了全身,冷得我喘不过气来。江晚吟的脸背着月光,黑幽幽一片叫人看不真切。但我却能分明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出的寒意,下意识地慢慢松开了握着他腕甲的手,想躲开那没有来的恐惧。

原来,没有“彼岸”吗?

不度。不渡。无水无岸何归处?

江晚吟,他为何,说出这般无望的话。

我现在只能说是心中庆幸,幸好我的日子不曾过到这样的地步。但也是,难怪他们都说我金枝玉叶,不知尘世惶恐烦忧,难怪他不屑和我说这些。的确,是我不懂。幸好,我不懂,我也不想懂。

可我仍然倔强,“那你告诉我,不跳要怎么办?”

江晚吟没想到我还会再问,可他眼底却闪过一瞬的赞许,“那就得看你有多大本事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本事大就是杀尽豺狼虎豹,得个半残能继续残喘。若没本事就是死路一条?”

“是。”

“就没有别的办法?”我继续犯傻,“比如天降祥瑞?有个神仙踏着七彩祥云来帮你?再不行,崖边有条细藤也可以啊!”

话一出口就是木已成舟,江晚吟从此就要把我当傻子看了。大概是我真的蠢到了那种让他无需防备的地步,他脸上居然出现来纨绔少年才有的玩世不恭的神色,“我劝你,没事少看那些有的没的的画本子,平白坏了脑子。怎么,不如咱们再改改,给你个骑着骏马、身披战袍的大英雄来救你于水火?”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认真就是自取其辱了。所以我就撇撇嘴,“也不是不可以。如果有可能,麻烦再让大英雄是个王公贵族,用情专一,我的终身大事就有了。”

江晚吟又开始毫不留情地嘲笑我,但这一次,他好歹笑得是真实的。我从来没想过,江晚吟舒展了眉眼会是这般情形——

那一双眼里有了少年的热诚,胜过山河万里、明月星辰,就算是亘古寒冰都会被留下余温。我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竟也不知道他的笑和最烈的酒,哪一个更醉人。

我想,江晚吟应当真的不是坏人,也不算心肠冷硬的人——寒凉之人哪会有比艳阳明媚的笑容。看他笑得开心,我也算高兴,毕竟能让人少几分伤感,终究算是好事。

“把头发挽起来吧,散着成什么样子——女鬼似的。”

江晚吟突然从怀里抽出什么东西,我仔细一看,是我早上挂坏了流苏的金雀钗。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都不敢伸手去接。

“这么快,就修好了?”

他见我不接,就又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一把将金雀钗塞到我怀里,“拿着,也不知道你一天天发愣都在愣什么。”说着又略带自豪地昂起下巴,“修好了,如何?”那神情绝乎一个少年郎的恣意。

我把那钗子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用手拨了拨新换的流苏——红宝石被换成了莹白的珍珠,在月色下闪着温润的光。我看着那细碎的流苏,惊讶那穿线的功夫是那样精细。毕竟那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珍珠是一大把,细细密密串了一大片。走起路来必定如云朵一样好看!

虽然这珍珠不如红宝石贵重,但放在这里确乎更好看些许。

“你从哪里找的能工巧匠?手艺这般精湛!”

“我修的。”

他这话我是打死也不信,好笑地瞥他一眼,“这要是真话我就把拳头吃下去!”

江晚吟对我点点头,那意思是——你快吃一个我看看。我不理他,把乐谱揣进怀里。伸手捋顺了头发,用钗子挽了发髻。挽好后,我晃了晃头,听着流苏在耳边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问道:

“当真是你修的?”

也不知道他这人是不是就不爱回答人问题,什么也不说地凑过来,探手将我脑后的金雀钗扶了扶,“是,还不信?”

不知怎么回事,我像是踩了块小石子,心里咯噔一下,背后沁出一片薄汗——觉得他又骗我。但我又没法说什么,若不是他自己修的,江晚吟在兰陵人生地不熟,去哪里找这样巧手的工匠?

他还算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这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反驳自己说,他肯定是觉得之前那般自己理亏,所以才给我修钗子的。这么一想,倒觉得有理许多,慌乱的心也安定下来。

“行吧行吧,暂且信你这一回。你可别骗我啊!”

我先他一步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数着步子,踩着砖缝,踏着月光,追着夜风,往前走。我想,这夜里安静些,也挺好的。流苏在我耳边沙沙地晃着,那声音像是蚕食桑叶,一点点磨着我的心尖,叫我忍不住地想笑。

我“噔噔噔”地跑上月下阁的台阶,见江晚吟仍立在台阶下,神色不明地看着我。我低头疑惑地看着他,刚想问他为何不上来,却突然想起来——我今夜是约了金光瑶听琵琶的。可不知道为何,竟有些倦了,不想听了,只想往回走。

“聂思琰。”

“嗯?”

我向下走了两步,却见他眼中莫名有了惊觉的惧意。我不解地问他,

“你怎么了?不如......”虽然这般不好,但是邀他一同听琵琶也不算过分吧?往后再给金光瑶道歉唐突。“不如你也上来?”

“聂思琰。”

他又念了一遍我的名字。江晚吟不像是在叫我,更像是把一个名字独自念了好多遍。他终于往上走了几节台阶。

明明只有这么短的距离,明明是近在咫尺,我却觉得他像是远在山岗一样的缥缈。

“聂思琰。”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让他这么为难,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说话。

“我真的,”

他闭上眼睛,将脸别到一旁,狠狠地皱了皱眉,才又看着我说道:

“我真的从未起过杀心。”

“那些都是你觉得,你想的。”

“算计有,骗你也有。”

“但唯独杀心,”

“是真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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