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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二章·小舟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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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与我无关的人,我从来不多管闲事。但对我来说重要的人,我会尽全力去维护——虽然你这个人,说话刻薄,做事口嫌体直,但你是我重要的朋友。我这个人,就是不太讲理——就算是你不对又怎么样呢?我还是一样站在你这边——”

我看着他,鼓足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江澄,我们算朋友吗?”

他抽着嘴角笑了一下,“勉强。”

“那我保证,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只要我们还是朋友,我就会一直维护你。”

有些话,我不能现在就对他说清楚。我只能把我所有的据理力争,所有的强词夺理都归结于——他是我“重要的朋友”。但这样,我可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维护他,去保护他。

江晚吟像是被我过分跳跃性的剖白弄得十分无语,他面上的怒气渐渐消退下去,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不耐烦却没办法的神色。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聂思琰,我凭什么相信你?”

“啊?我们不是盟友吗?可以进一步发展成朋友啊——”

“就算我现在不再和你结盟,你能拿我怎么办?我说明天就把你送回不净世,你有别的选择吗?”

其实,我有办法——只要我现在要求收回所有的资金,没有了支持江晚吟就是去了爪牙的老虎。我可以威胁他,但那句话我说不出口。我突然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为了这么个人去打架——还磕伤了额头,若以后真的留疤了,那可是完了。

额角的伤口突然开始刺痛起来,一阵阵的疼痛顺着皮肉蔓延,一直翻涌至心里,最后化作眼泪——

“喂!你为什么又哭了?!聂思琰!”

“我额头疼。”

“我就说你两句你额头——”他的话说了一半顿觉不对,猛地伸手撩开我散乱的头发,露出了藏在额角碎发中的伤口。那里早已凝了血痂,不再冒血发疼了。江晚吟冰凉的拇指擦过我的前额,他的眉心拧了起来,拿过我手里的帕子仔细看了看。

“你之前,是流得满脸的血,为什么不说?你打架怎么弄成这样?!”

“在桌角上磕了一下。”

“本来就蠢,这下更蠢了。长记性了吗?以后还打架吗?”江晚吟的食指轻触我的皮肤,柔和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抚平我的伤口。“我看你留疤了怎么办,你说你一个女孩子,一天到晚没轻没重没脑子,你后还能干什么?我都怕你出去哪天自己崴脚,撞在树上就撞傻了......”

我坐在船上心不在焉地听他唠叨着,莫名就有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希望这条小船就这么一直漂着,希望永远都到达不了岸边。

“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虽然我没法让你现在就相信我——”

“闭嘴吧你,折腾一天了也不嫌累。回去小心着你的脸,让赤峰尊看见了咱们俩都吃不了兜着走!”他停顿了片刻,又问我,“你今天和谁打的?”

“你都知道是四个壮年男子了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这时候,我的理智已经回到了脑子里。回忆他之前说的话,我猜锦儿应该是已经醒过来了,而且什么都和他交代了。慢慢的,之前那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腔孤勇褪去了,只剩下满心的委屈和不甘。

“我很奇怪吗?”

江晚吟看了我一眼,又重新把目光放回我的伤口上,“比起我见过的女孩子,你确实足够特立独行。”

我的心跟着他这四个字颤抖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判断这句话的褒贬含义。

“他们说,我有娘生没娘养——啊!你下手轻一点!”

一瞬间,他似乎又变成了初见时的江晚吟,就像是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满身的凶狠和暴戾。“去告诉江澈,修仙的废修为,白丁就断筋骨。”

我被他吓了一跳,觉得着实没必要这么解决问题。

“江宗主,没必要,不用。那个骂我的被我用羲和削下一块肉来,已经够了。不用你这么大动干戈,实在是没必要。”

“是你非要和我当朋友,我就是这么维护朋友的。”

我被他哽了这么一下,语塞了一会又重新开始劝他,“江澄,不用,真的不用。你听我说,明天让阿沐跟我去学堂就行——她一个人能打他们四个,不会有事的。而且,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也不会再闹事了。”

而后我又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江宗主,您意下如何?”

“你一会去找江澈,要他的清心铃,这几天戴着。”

“那江澈怎么办?”

“我再让人给他做一个——不是,你废话怎么这么多?这事用你操心吗?好好想想明天怎么和先生解释你今日无故旷课一整天!”

“不用我解释,这事今天下午肯定就传得沸沸扬扬的了。”

“你不怕从此就成了别人口中的混世魔王,世家小姐里最蛮不讲理的那一位?”

“别人如何评价我重要吗?”我漫不经心地撑着下巴,“不是你说的吗——他们看不惯又如何呢?我就是聂家的三小姐聂思琰,金家聂家都护着我,他们能如何啊?”

“胡搅蛮缠。”

“江澄,我能不能不戴清心铃?”我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我没有你们的修为,铃铛戴在身上,走路会响的。”

我转了转眼睛,等他说话。

江澄治好了我头上的伤口,半晌才回答道:“让你戴清心铃是证明你现在是莲花坞的贵客,在云梦的地界上任何人都要尊重你。你不戴清心铃你戴什么?”

“玉佩可以吗?”我指了指他腰上的白玉莲花佩问道:“这个玉佩,江澈有吗?我去问他借一个。”

江晚吟的脸抽了抽,“你要上天吧?还打起我玉佩的主意了?上次的二百两你还没还呢!”

“可是戴铃铛真的会响的!有没有别的!”

其实完全由其他的办法,找叶淳借一件云梦的校服就可以了。但我就想借着这个机会,再靠近他一点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不置可否地看着我。

这时候,我突然可以心平气和地回望他,不会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那段心事在我嘴里来回转化,却也着实想不好要如何表达,只能想一句说一句,“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两个事?一个是以后和人说话的时候,态度稍微的好一点,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懂你是什么意思。还有,你在乎的事情可以少一点,不要总在纠结、被各种东西束缚。”

“我今日着实没有说你不懂家训的意思,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那么在意。有谁这么说过你吗?”

“那还是托你和你表哥的福”,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次魏无羡和你哥哥在云深不知处打架,我父亲第二日赶到,称赞了魏无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觉得我的隐忍,是懦弱,是妥协,是不懂家训。”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我不知道。可是,可是轩哥哥当时——”

“啧,你当时那么维护他。不知道金子轩要是知道今日他的好妹妹为了替我出头打架是什么感受。”

我心中对他的那股歉意顿时荡然无存。

“那你一个人重建莲花坞、率全宗去射日之征、只身赴清谈的浊流、力保魏无羡和江家,这些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这些都是别人认为你做不到的事情,可你不是都做到了吗?难道你宁肯接受别人定义的‘不可为’,也不肯承认自己才是真正一腔孤勇、溯涉浊流吗?”

“再说,家训和规矩是死的,你的人是活的啊——家训是人定的,可从未有人说过家训不能加、不能改啊。‘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听说过吗?”

“祖宗之法早就变了——从前君君臣臣,可如今四大宗门鼎立,何来君臣之说?从前是外儒内法,现今却是老庄之道,孔孟修心。”

“沧海桑田,不就是说的世事变迁吗?世间何来不便之说,只有固守之人。江晚吟,你又何必作茧自缚呢?”

“还有,你是宗主不是佛祖——你是掌管宗门,不是普度众生。你着实没必要为了别人的看法而再□□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人只会觉得你雷厉风行、雷霆手段,并不会对你有所非议——至少你要赢得和你同等地位的人的尊重,就要明白这样的道理。礼法兼并,恩威并施,这才是为君之道。”

“你也不必和别人比什么,宗门鼎盛就是最好的评判。你做到的,别人都不可能做到——在我眼里,你就是江家家训的最好体现。至少别人说你的不是,让我假装听不见,那是不能够的。”

“我知道这世间宵小众多,我一生都堵不住众人的悠悠之口,我究竟如何也只能留作后人评判。但我还是想要争那么一下,至少在我所见之时,可以为之不平。”

那天夜里,天上孤月高悬,江晚吟眼里却星河浩荡——

他将一个冰凉的东西放入我手里,“好好保管。”

莲花坞的灯火就在眼前,我已经看到了江澈、阿沐和秋痕站在码头处焦急地眺望。我借着灯火阑珊,展开五指——

只见我掌心处,静卧着一枚莲花佩,在温暖的灯光里莹润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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