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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十九章·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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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的街市在夜里比白日更多了几分灵动之美——夏风清凉,千万灯火连成大街小巷,在夜色里生着温柔的光。街巷之中已经没了白日里的纷繁燥热,留下一座宁和而温润的小镇。有几个孩子拿着木质的玩具,你追我赶地从我身边跑过去。在街巷的尽头,有一妇人在轻柔地呼唤着他们。

我独自一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倒也不是江晚吟爽约了,而是方才没留神,我们几人走散了。但如今我倒是“因祸得福”,找到勾了锦儿的心的“真凶”。如我所料,是莲花坞内的人——正是江晚吟的大弟子,江澈。

刚出莲花坞我便发现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些什么,但那时候也没多想——毕竟,江澈对江晚吟有敬亦有畏,而锦儿更是怕江晚吟怕得很。江澈平日里没人发牢骚,两个人互相倒一倒心里话也是正常。

可走了一会,我发觉锦儿仍没有跟上来,便觉得不对劲了。回头一看,好家伙,人都没影了。我震惊之余还和江晚吟说道了两句,他却一脸参透天机的平淡神色,还替他的好弟子解释道:

“今日准了假,说他出来可以不必跟着。”

“你准假了,我可没准假。”我有些不满地站定下来,觉得他对弟子实在是太过放纵了。

“说说吧,这账怎么算?”

“那你不如去问问锦儿,看她作何想法。”

“锦儿才十四岁——她懂什么?!她还没有我大,你们就打主意打到她头上去了!”

我气得站在原地跺脚,心里一想到锦儿以后会离开我,就一抽一抽得难受——可她若真是心悦江澈,那我如何能为了一己之私毁了她一生的幸福呢?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是该先气锦儿擅作主张还什么都不同我说,还是该气江澈的大胆和江晚吟的“包庇”。

就算如今世风开放,对女子的束缚不多——可嫁娶之事,如何是自己就能私定的?这要是传出去,锦儿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那你会嫁并非心悦之人吗?”

“当然不会。”

我脱口而出的答案反而说愣了我们两个人——江晚吟愣住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只是记得我曾说过,“若不是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嫁谁都是一样的”这样的话。

那时候,我心里不过是对金光瑶有些懵懂的意思,可现在我却是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喜欢眼前这个人——如果不嫁他,那我绝不会嫁给其他人。我也惊讶于数月之内江晚吟在我心中的分量竟变得如此之重,重要到了我的婚姻大事、乃至后半生都受到他的影响。

可对于江晚吟的心思,我只是朦胧地感知到,他似乎有个喜欢的人。但那个姑娘究竟如何,他只字不提,甚至从未承认过自己心里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但这对我而言就意味着,那个姑娘于他或许没那么重要,至少没有重要到此生非她不娶的地步。

待我回过神来,却见江晚吟仍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难以自拔——

我们站在靠街边的位置,人流自他身旁穿行而过。可他仍是十分孤独的样子,被灯火勾勒着的身影却融入了背后的漫天星河以及那一轮将逝的残月。他往日里凌厉的眉宇之间莫名染上了一丝愁绪和困惑,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此刻的神情是苦恼与无措之色。

我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凭直觉感受他是在苦恼如何说服我这个“刁钻”主子,让锦儿嫁进莲花坞。虽说不愿意,但我还是叹了口气道:

“若她当真想好了,也心悦江澈,那我自然不会阻拦。但现在不能定,万事等她及笄。若那时两人依旧心意不变,我一定想办法给她身份,让她风风光光地嫁来莲花坞——你就别在这儿干着急了。”

说来奇怪,江晚吟这个平日从不发呆的人,今日却少有地失神了——他像是没听到我说的话一样,问我,

“今日怎么突然穿了红色?”他的目光扫过我的发饰,“还戴如此招摇的发簪——你是出来招胥的吗?”

我被他这没来由的两句话给顶住了,傻站在那儿看了他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该如何回他。但他如此说,我确实觉得难过了。因为这身衣裳,是我选了许久才定下来的。

今日为了早些完成每日要做的事,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甚至都没要锦儿叫我。安排好了事情,又叫着锦儿一道挑了一下午的衣裳,着实下了大决心才敢试这件水红的齐胸襦。还有那只金雀钗——秋痕与我说,金钗与红裳最是相配。而那一串珍珠流苏温润柔和,把人衬得很大气。

我也还记得,这簪子是江晚吟亲手修好的,珍珠也是他赠的。我以为,他会觉得好看呢......

原本是想把他这句话顶回去的,可到了嘴边却成了个格外委屈的问句。

“不好看吗?”

原是因为他那句话,我同他一前一后地走着。我瞧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气馁,觉得疲倦,已经累到了不想再跟着他继续走下去了。可江晚吟偏在这时候侧了头——

他并未转身来等我,只是侧脸说了句什么。

万家灯火描摹他骄矜而锋利的侧颜,羽扇似的睫毛颤了颤,便如春花飘在心上。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却没再问他方才说了什么。

我就那么差着三两步地跟在他身后,也不想追上去。今日不知是哪句话不对了,分明感受到我和他之间隔了一层朦胧的纱——有什么事,江晚吟没告诉我,也不愿告诉我,更怕我知道了。

这时,一抹明亮的火光在我余光中一闪,引得我停下脚步去看。只见人群围着一片空地,看一个汉子甩着两头燃火的绳子拍手叫好。那人应当也有些功夫在身上,动作利索且行云流水,任是那火烧得正旺也并未被伤着分毫。

我看得专注,直到那人演完了这一出,我跟着人们往他的铜锣里扔铜板的时候才意识到江晚吟已经没了踪影。

在最开始发现只独留我一人之时,我的确慌了片刻。但很快我就平静了下来——云梦的镇子我也还算熟悉,就算是真找不见人了,我也可以自己玩够了回去。再加上之前的事叫我对他心中有几分结缔,便更加不着急寻他了。

走着走着,我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其中一只匣子里装着一副极漂亮的面具——银质的缂丝做成了狐狸样的半面,在眼睛的位置还精细地描了红色的眼尾,显得妖媚又神秘。而且这面具轻便又不压脸,我喜欢极了。但转念一想,这东西平日里我也用不到,不过是图个新鲜,着实没有必要。最后,对老板道了一声“叨扰”,便离开了。

镇子逛多了也觉得无趣,这时候我格外想念锦儿——往常有她在,我总能在这样的地方找到无穷的乐趣。但如今,只剩了我一个人。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心酸了,觉得江晚吟和江澈,乃至整个莲花坞,每一个好东西——我已经帮他们理了家,如今还想从我这儿要人?!怎么全世界的好处,都合该叫他们占完了不是?!

看着柳梢上的一弯残月,我才觉得自己格外想家——想倚在姨母膝头听她念故事,想轩哥哥院子里、梨花树下的那一架秋千,想吃不净世的厨子做的驴打滚,想和哥哥一起偷偷地熬夜看画本子,甚至连大哥往日的训责都叫我思念。

是了,归期将至——之前那点不舍已经是烟消云散,此刻我只剩了归心似箭的急不可耐。

夜市我是逛不下去了,急着要回去收拾东西。于是,就转了个方向,自己往莲花坞去了。

但今夜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街上卖艺的格外多——这儿一堆人,那儿一堆人的,堵得街上走着都不方便。

我干脆绕开了主街,从一条僻静些的小道走过。

几座拱桥架在一条临街的小河上,那河道两旁皆有商铺人家,窄窄的台阶覆着青苔,自房门前或街市边一路向下,延伸至与河水齐平之处。

有倚水而生的柳树,轻晃着树枝,朦胧了几声少年轻声的呢喃。偶尔有几个姑娘相互打趣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在粼粼的湖面上飘扬着。

这条街两旁的灯笼昏暗,走出好远也不见一个人影。转过街角,我却偶然见一衣着褴褛的人拄着一枝长长的竹竿靠坐在路边。我背后顿时生了一阵寒意——羲和不在身边,若是个歹人,也不知能不能打赢。

我停下脚步来观察了一阵,见那人只是半垂着头坐在那里,对我的到来不为所动。我才绷着肩膀、提着精神,加快了脚步要从他身边走过去。

“小姐,”我的裙角突然被人拉住了,我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险些叫出声来。

“算命吗?”

我一低头,只见那人白发苍苍。可他抬起头来,我见到的却是一张稚嫩的童颜。唯一特殊的便是他的眼睛,一只漆黑而清明,另一只却像拢着一层白雾似的。

我不知他是善是恶,更不敢在此地就留,只能推脱道:

“多谢,但我不信这些。”

“当真?”他拉着我裙摆的手并未松开,“那姑娘为何要去求花神令?”

我皱眉望向他,“你是如何知道的?”收在背后的手却已经摸向了藏在锦囊里的冥火符。

“给人算命是要折寿数的,你这般年纪,为何要出来做这个?”

“看来姑娘道行不深,修为尚浅。”

他眨了眨眼,一阵灵力从他身上散出来——我立即察觉到了不对。

“你是妖?”

我退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符咒我不敢贸然抽出,生怕激怒了他。我只觉得一颗心砰砰地跳着,深悔没有跟紧江晚吟。

可转念一想,他既然能突破云梦的结界又不让我察觉到他的妖力,想必道行比我深许多——以我一己之力,想来是打不过的。

“先生请赐教。”

“聪明姑娘。”他应当是看透了我的心事,站起来对我笑了笑。“你也用不着怕,我是个妖化的半个地仙,刚好云游至此而已。”

“我凭什么信你?”

“你用不着信我。”他把一只葫芦从腰间摘下来,打开塞子倒出一口酒来。“我只是看你身上的花神印没有别人的那样清晰,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命格而已。”

“花神令只为求签之人所知——除非是说与人了,不然他人绝无知晓的可能。你又是如何知道我的花神令的?休要骗人!”

“朝歌一曲,却也不过是拂晓——将明而已。”他站起来不过到我的胸口,还是个孩童的模样。可那副通透世俗的神色,却叫我有几分想要信他。“你的花神印尚浅,命格未定——劫数并非一定要闯,要躲也是可以的。”

我不说话,静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而背在背后的手,也不再将那纸符攥得极紧了。

但他却偏不再说下去,只是顽劣地对我笑一笑,那一双眼显得格外妖媚。

“你还想听?”

“去帮我沽一壶酒来,哦对了,再要半只烧鸡。”

我看着他,犹豫了几番,“你真不是骗子吗?”

他像是一口酒卡在嗓子里,狠命地咳了一阵才缓过来看着我,“姑娘,你可没有看着那么聪明啊!”

“罢了罢了,我长你上百岁,不至于倚老卖老、以大欺小——”

“那你便快说吧。”我退开几步,站定下来。他既然都说了,那我自然是不愿意花这冤枉钱。

可他又讨好似地对我笑笑,“姑娘,不要烧鸡也可以。但,帮我沽一壶酒吧——别人算命还给钱呢。”

于此,我便接了他的酒葫芦,去替他沽了一壶酒。

他打开葫芦喝了一口就皱眉了,“你沽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店家给我什么我就要什么了。”

“哎呀,你真是笨死算了。”

我看着他,轻声笑了笑。“你也没看着那么聪明。”

他停下来转头看着我,“姑娘什么意思?”

“给你下毒了没闻出来?”

他瞪着那一双如阴阳八卦图似的眼睛看着我,“小孩子骗人就该被卖了——你倒是说说你下的什么毒?毒发是何等症状?我又还能活几时?”

“再说了,弑神的代价,你担得起吗?”

“弑神的代价我担不起,但——”屠妖则是为民除害,这话我没敢说出来,生怕他觉得受辱而杀我。

“但你不也骗我了吗?”我歪头,学着他的样子笑了一笑。“你若真是神仙,怎会一除隐匿,散出的还是妖气?”

“倒是我小看了你。”他忽然间幻出一对兽耳来,那毛茸茸的耳朵立在头顶动了动,我当即抽出那张符咒来。

“我不伤你。”他放平了手,“只是有些话要告诉你,但信不信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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