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听闻姑娘似乎有些想念清河的吃食,叫什么?炸酱面?”
江澄沉吟了片刻,觉得有道理——她才十五岁,骤然离家这么长时间,思乡是有的。看来,他似乎忽略她的口味了。
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对——
“江澈,你从哪儿听来的?”
“啊?”“是......是,是锦儿告诉弟子的......”
这下好,聂思琰又要和他闹了。
聂思琰生得清冷,不笑的时候倒是有她父亲和大哥不怒自威的感觉,还有几分不知从何来的傲气。看了叫人觉得,不好接近。这是他无意间听到的,只觉得都是混扯——
聂思琰那个蠢蛋,满脑子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还有一肚子坏水。在算计人这方面,说得上聪明。但是,不禁逗——两句话就跟猫踩了尾巴似的。哪里有什么清冷、傲气、不怒自威,开玩笑。
聂思琰把莲花佩还给他的时候,江澄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收回来了。
他注意到聂思琰似乎格外喜欢芙蓉样的眉心状,还有齐胸襦。
不过是个小姑娘,他想着。
不知为何,她似乎显得比同龄人还小一点,再梳上双垂髻,更显得稚气未脱。
江澄想着,她明年及笄,在这之前怎么也得让她更端庄稳重些——不然,云梦的主母还是个小孩子,传出去不是要笑死人了?
但他这么一看,又觉得太过显小容易被人拐了卖掉。
想着晚上给她备了炸酱面当生辰礼,不免又叮嘱她两句。
没想到,聂思琰还敢反过来逗他!
江澄站在她后面叹了口气,却又不自觉地翘起嘴角。
江澄看到聂思琰前面还走了个虞茗姬,他简直是想掰开聂思琰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我看呀,虞姑娘就好得很!”
“你俩算是亲上加亲吧?”
“不然,我帮你去说说?”
聂思琰莫不是真要给他说亲?
江澄狠瞪她,却又被反瞪回来——聂思琰看着可不怎么高兴。
今日也是虞茗姬的生日,江澄想着觉得甚是头疼。只能赶紧安排好了虞茗姬的去处,免得耽误了他用晚膳的时间。
可聂思琰今日不知是犯了什么毛病,脾气大的不得了,黑着一张脸,话里话外刁钻人。她想先走?他站在这门口等了许久都没说要先走!
给虞茗姬上的茶和点心是云梦招待客人用的,可聂思琰却像是馋极了那点所有人都有的东西。
江澄有时候的确是搞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江澈为了让他给他兜着锦儿的事情,絮絮叨叨透露了许多消息——
聂思琰怕热又怕冷,夏日里的茶都是放凉了对冰镇的牛乳。
喜欢吃面食多过米饭。
喜欢扇面,喜欢清淡些的颜色。
等等的还有很多。
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小姑娘,这是江澄的结论。
没有一点适合在南方生活的特点。
所以,他把东西都备好了。
聂思琰吸那一下面条,绷断了江澄脑子里一根筋——
不然,蠢得可爱这个形容词不会突然出现的。
小姑娘一副受惊的样子,鼓着腮帮子不知所措。江澄就这样放松了警惕,却被人揪住了尾巴——
他一直觉得自己官话说得还挺标准的。
江澄觉得面上发热,看聂思琰笑得前仰后合,只想把她的脸按进面碗里。
他一直苦心经营的冷淡的宗主形象就这么被她毁了,毁了一个没有缺憾的人。
可聂思琰好像不这么想,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一定替他保密。
江澄知道自己不该信她的,可还是和她唱了那首幼稚的儿歌。
聂思琰并不因为这点小缺点觉得他不好吗?
聂思琰拿着那只大风筝,气势汹汹来到他面前时,江澄觉得她反应太大了——
只是一只风筝而已。
她若是想要,全云梦的风筝都可以给她。
或者,再给她做个更大的也可以。
“瑶哥哥”这个名字让江澄不自觉地皱眉——
他在心里把所有能算得上她一句哥哥的人都点了一遍,却没有哪一个对得上的。
“金光瑶!不是他还是你吗?!”
江澄就不明白聂思琰为何一提金光瑶就来这么大脾气!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着脸反驳她——他不觉得自己错了,反正她就是不该在云梦的后山放风筝!尤其不该放,别处来的风筝!
可坏了她还是要拿回去——就这么喜欢吗?
江澄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喜欢风筝,但有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闪过了瞬间——
或许,是因为喜欢人。
江澄没打算道歉——后山那么多风筝,谁知道哪个是她的!
江澄也没打算让聂思琰道歉,毕竟把她的风筝弄坏的,的确是他。
可江澄就是在等聂思琰来枕玥殿的门口探一探头。
只要她肯探一下头,他可以不计前嫌。
可十多日里,连个影子都没有。
送来的,只有她每日的手书。
小姑娘的字没什么特点,工工整整的。
就是看着,叫人心烦又心乱而已。
他最终还是在江澈的提点下,重新做了一只风筝。
样子和之前的分毫不差。
只是在风筝的骨架上,描了一朵小小的九瓣莲。
聂思琰说,她要回清河了。
江澄突然意识到,她不是一住下,就不走了。
聂思琰就像个他算也算不尽的变数,让他惶恐不安——
这种失控的感觉,江澄手足无措。
人言不可信,那他就只能让聂思琰被迫站在他这边。
他知道聂思琰总容易心软,容易为他人之言所引导。
而他从在夷陵见到聂思琰就发现了,
他的示弱,会换来她的妥协。
所以,就算他不喜欢对人示弱——
“你要我如何舍弃?”
她迟早要来莲花坞,
若不能削弱她对魏无羡的不满,恐怕以后都不会太平。
江澄只能选择一次一次刺激她,直到她对魏无羡这个名字不再那么反感为止。
江澄答应要带她去逛逛夜市,
江澄答应她明年补今年没放的花灯——
这似乎是他许久之前,就欠下的承诺。
“那你会嫁给并非心悦之人吗?”“不会。”
江澄想起十多日前那只被他弄坏了的风筝,忽然间有些恍惚。
他最初让她来云梦的目的,是要她的倾慕和偏向。
刚开始,他以为自己把握了能让聂思琰退让的软肋,
可如今想想,不过都是虚无。
他得想个办法,一探虚实。
聂思琰一向打扮得清淡,可偏生今日穿了件红的。
不是说不好看,只是配上那只金雀钗,让江澄觉得扎眼——
听说,那金雀钗是金光瑶送她的十四岁生辰礼。
小小年纪就穿金戴银的,
“你是出来招胥的吗?”
小姑娘的脸一下就垮下去了。
江澄懊恼得很,怎么不会听人话——不是说她穿红色不好看,是说那只金雀钗!
他听见她问他,“不好看吗?”
江澄侧过脸,
“和我阿姐那身帝妆段的嫁衣差不多吧。”
转身就发现小姑娘不见了,江澄气得要打人。
紫电在手上噼啪冒着电花。
他逆着人流往回走,仔细地看每一个人的脸。
忽然间,他感受到一股妖气——登时心里就慌了。
虽说不过是个三百年左右的小妖,但以聂思琰那点修为,怕不是能被生吞活剥了。
江澄看到聂思琰站在那样的偏僻小巷里,和一只妖在一起。
那只妖的爪子,捻着她的腕子。
怒火和恐惧几乎是同时攻心,他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背过气去。
他知道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是吃过亏的。
可聂思琰就像给猪油蒙了心,铁了心要站在他对面维护那只妖。
更让他生气的是,那孽畜满口的转轮命运——
“皆为红尘客,具渡红尘劫。”
“命犯桃花煞——渡不在己,而在人。”
“三思!”
笑话,难道他生来就该不如人吗?难道他生来就该这般苦吗?
什么桃花煞,什么红尘劫,他统统都不信——
只要他想,就算是天火都休想烧尽九瓣莲。这世间,没什么能当得住他江澄!
神挡杀神,佛挡屠佛。
更何况,一个孽畜。
可聂思琰那个惊恐的、像是看怪物般的眼神,差点让他退缩。
小姑娘竟然抱起那只猫妖,转身就跑了。
江澄顾不上去追她,失望如潮水般上涌。
他都快忘了,聂思琰可会骗人了。
她分明说过他们是朋友,她会站在他这一边,她会维护他。
可现在呢?
“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果然没几句是真的。”
这回小姑娘好像是学乖了,可江澄在心里恨得牙痒痒又不能怎么办——
聂思琰竟然也会有大小姐的样子。
每天端着个架子在他面前晃荡一圈,来了走了都还像模像样行个礼。
“江宗主安好。”“江宗主再见。”
仿佛以前直呼他名字的不是她聂思琰一样。
就像是,冲着什么了。
江澄考虑过要不要解释一下,
但到了最后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可他还是留了话给枕玥殿的侍卫——
“若聂家三姑娘来了,不用拦。”
聂思琰每一句话都是在他的底线上反复起舞,
他气得想抽她。
手上的戒指化作长鞭,电流滋滋作响。
可小姑娘的肩膀抖了抖,却没跑。
她好像特别喜欢挑战他,
而且每次都成功了。
“江宗主,你真的是个好人!”
听到这句话,江澄差点脸红还差点笑出来。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夸,“是个好人”。
他一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二不认为自己是君子。
可聂思琰偏偏就像是认定了一样反复说着。
江澄没什么好辩解的,
他消气了。
因为聂思琰能注意到他悄悄做了的每一件事,
让他觉得,有时候用心,不是全部被辜负。
但今天——聂思琰启程前的最后一晚,他得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金丹被化、失而复得已经是定局,不论他多么痛恨那一段记忆都是忘不掉的。
那就让他,看看聂思琰的反应吧。
江澄压下所有的冲动,看着她哭得颤颤巍巍。
他知道,他把聂思琰绑得更紧了。
他心里有了一个答案,但却不觉得高兴——
他已经达成了最初的目的,但因为这个目的,让他担心以后的日子。
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吧。
“疼吗?”
从没有谁问过他这个问题,更没有谁问过他累不累。
江枫眠没有、虞紫鸢没有、江厌离没有,魏无羡也没有。
偏偏就是聂思琰。
问了,却又在分寸间止步。
似烛火,却不烫人。
江澄的心也跟着抖了抖。
他十分耐心地听小姑娘解释着,
从妖的善恶说到历史。
最后,总是能说的他想笑。
看她徒劳地挣扎着,在这过程中都忘了还在和他置气的事。
既然他悄悄骗了她那么多回,又已经得了那么多好处,
那他让一回也无妨。
“罢了,让你一回。”
自那天见她戴金雀钗,江澄就在想,
得让她换一支戴。
至于她拽着他不放手的样子,江澄还是很受用的。
看她捧着簪子,说着明年还来,
江澄才骤然间觉得,似乎是有那么点舍不得。
小姑娘,并不讨人嫌。
那天夜里,他去云梦的界门处杀一只妖兽。
临行前,突然觉得,明年真的很远。
他犹豫几番,还是把从父亲书房找到的那枚玉莲蓬取出来,交给了江澈。
等第二日他赶回莲花坞的时候,
聂思琰乘的小舟已经远了。
他站在码头处,依稀看到一个小影子坐在艄公边上——
和那天他在荷叶荡里找到的,一模一样。
江澄叹了口气,背对着寂静的莲花坞,
暗自说了句,
“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