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两三日,平淡的离奇——见证了那样一场风刀霜剑,体会了自己的无足轻重,我也觉得,没有什么再能伤着我了。
正月初九那天,我头上的线拆掉了,但绷带已然戴着——总怕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叫伤口再有炎症。
正月十一,午膳后我把金凌哄着了——让他睡午觉,自己则带着锦儿在院子里的秋千榻上晒晒太阳。难得这样晴好的暖和天气,还有空闲。我半倚在锦儿的肩膀上,看那本看到一半的《红楼》。正是探春出嫁的那一章,我也是万分感慨——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三姑娘走了,大观园,也快散尽了。
“小姐若是要看书,便坐好了看——这么歪着,以后容易瞎眼睛的!”
“没几日便跟秋姑姑学的有模有样的——以后,阿凌就归你管了!”
“小金公子怎么能归我管呢——他可是金家的小公子,我是聂氏的侍女。就算是要管,管的也是小姐的孩子!”
我笑着够过去打她,“胡说!还敢编排我!我就该把你扔进清河的后山喂狼!”
“那我就是被扔去喂狼了,也只管小姐的孩子!”
“你还说!”
等我们两个闹累了,才一起并肩躺在秋千榻上。午后的阳光耀眼,也在我的斗篷上留有几分余温。我拉着她的手,抬起另一只手来遮一遮刺眼的日光。
“许久未见小姐笑了,这样真好——公子泉下有知,也会安心许多。”
锦儿身上熟悉的气息抚慰着我——不是熏香的味道,只是干净的衣衫的气息,还有不净世内独有的感觉——让我觉得安全而温暖。
“锦儿,有你在真好。真的,以后你嫁出去了,我可怎么办?”
她伸手捂住我的嘴,“小姐还说我编排你,你这不也是在编排我吗?”
“小姐若不赶我走,我自然是哪儿都不去——永生永世,锦儿都要守着小姐。小姐去哪儿,锦儿也去哪儿。”
“可你总要嫁人啊——要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我总不能因为舍不得你,就把你拴在身边一辈子吧?”
“锦儿读的书不多,但小姐儿时上学堂的时候,锦儿还是听了几句的——‘吾心归处,即为家’。小姐在的地方,就是锦儿的家。若是走了,必定要时时惦记着,日子可过不安生。”
“想来小姐不记得了,当年小姐在那么多人里,一眼就挑中了我。‘就你了,以后叫锦儿。跟我回家吧!’”
“锦儿原本是个孤女,无父无母,漂泊无依。但从那以后,锦儿就有家了。小姐待锦儿好,锦儿都记得。锦儿的一切都是小姐给的,也没什么能拿来报答小姐的——只能想着一辈子守着小姐。看到小姐平安,锦儿才安心,才高兴。”
她分明比我还小,却总想着我,照顾我,保护我。
我握紧了她的手,对她笑着说道:
“那你以后可别后悔。”
“和小姐说的话,自然没有后悔的道理。”她抽出手绢为我擦了擦脸,“小姐怎么好端端的又哭了。外面可哭不得,脸要皴了。”
我抖开斗篷,把锦儿也裹进来。一阵细风吹过,带着些许凉意摇动着秋千榻。锦儿跟我一起缩在斗篷里嗤嗤地笑着,我看着她,总觉得眉眼间和我有几分相似。
“锦儿,有没有人说过你和我长得有点像了呀?”
她笑弯了眼睛,“像不像也该小姐说了算吧?这外人,哪敢说道这些呢?不过锦儿跟着小姐这么多年,有几分神似小姐,也有可能——日日看着,时时想着,不像好像也说不过去。”
“那你说,以后咱们一起出去,会不会被人误认成亲姐妹啊?”
“小姐你快不要折煞我了——锦儿哪里就能和你当姐妹了?更没有那好福气,投生在夫人的腹里!小姐别乱说,可小心夫人听见了,夜里入梦打小姐手心!”
“没关系!阿娘若知道我有个这么好的妹妹,她一定也高兴的。”
锦儿朝我这边依偎过来,声音软糯地说道:“小姐日日开心,夫人才会真的高兴呢。”
“小姐。”
我掀开盖在脸上的兜帽,却看到阿沐佩着倾天站在那里。我坐起来,有些奇怪地问她,
“阿沐?你刚才不是说出去练刀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方才在院外碰到了小金夫人,她请我为她通传一声。”
“知道了,你去告诉门口的侍卫请她进来便是。锦儿,去和秋姑姑说一声,让她着人备茶。哦对了,再把阿凌的东西收拾一下——没想到她这几日便好了。阿凌能回到母亲身边,这自然是最好。”
我与金凌虽然是亲人,但终究比不过他母亲的。江厌离如今大好了来接他,我也觉得高兴。而且,我终于能在晚上睡个安稳觉了。
披好了斗篷,我从秋千榻上下来,套上靴子,高高兴兴地站在那里等着江厌离。
江厌离进来时慌张无措的样子让我不觉蹙眉,还有她苍白憔悴的面色、高耸的颧骨——怎可看,都不像是病愈的样子。但我还是笑着迎了上去,
“嫂子好些了?进来坐吧——我已经在让秋姑姑替阿凌收拾东西,马上准备好了就跟你回去。嫂子也是,不早些遣人来通传,我也好提前准备着。嫂子如今身子弱,吹不得风,也能少折腾些——”
“阿琰!”她突然跪倒在我面前,冷风吹着她的碎发,和着她凄厉的声音,像个女鬼一样。我的笑容僵在脸上,赶忙过去要扶她。
“求你了,你帮帮阿羡吧!”
我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半弯着腰愣在那里。
“帮谁?”
“我师弟,”她闭着眼睛,泪水从面颊上不断地滑落下去,“魏无羡。”
我心里一惊,紧接着是震怒——谁让她知道的这个消息?!但我没在面上显露出来,仍然是笑着想把她扶起来。
“嫂子说什么呢?魏无羡在夷陵乱葬岗,怎的突然要我帮他?”
江厌离突然睁开眼,握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近。
“他们要围剿乱葬岗,金宗主要带人去杀他——阿琰,你别骗我了!我知道,这些天你把金麟台的内事管得井井有条——金家人是信你、服你的!求你了,你一定帮阿羡说几句话。你去求求金宗主,或者和阿瑶说也好,他们能听进去你的话的。”
这一刻,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原以为她是来接阿凌的,可她半句话都没有要问起她儿子的意思——
那可是她和轩哥哥的儿子啊。那是她的亲生骨肉!她怎么能对他不闻不问,却只顾着为一个让她儿子失去父亲的人求情呢?!
我的手托着她的手肘,“你不是来接阿凌的?”
“阿琰,你——”
我一把将她推开,狠狠甩在地上。方才一直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菡菡赶忙上前来扶她。
“小姐!”锦儿和秋痕从屋里赶到我身边,“这是怎么回事?东西都准备好了。小金夫人这是怎么了?”
“让人把大门守好,我和江姑娘有几句话要说。”
我没回答锦儿,而是向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厌离。用手拍了拍方才被她抓过得地方,我心里只觉得恶心。
“我凭什么帮他?”我嗤笑一声,嘲讽地看着她,“我也是赞同讨伐他的人之一。江厌离,你是得蠢到了什么地步才会找上我来?”
她惊恐地看着我,犹欲张口说什么,却被我先打断了。我朝门口的几个侍卫招了招手,指着一旁的菡菡说道:
“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婢女拖下去——杖毙!”
菡菡猛地抬头看着我,满面惊恐,下一刻她便松开江厌离,扑到我脚边来,攀着我的斗篷哭喊着乞求道:
“小姐!二小姐!求求您,饶了奴婢吧!奴婢究竟犯了什么错,小姐要痛下杀手!奴婢是夫人赐给少夫人的!小姐!求您开恩!”
我一脚踢开她,“百家集会那日我就说过了,谁让少夫人知道了这个消息,立即杖毙!你倒是提醒我了,不光是你,那一院子的人都给我拖出去打死!”
“小姐,这恐怕,不妥。”秋痕在一旁抚了抚我的肩膀,却换去了我一记眼刀。
“当日的话是秋姑姑替我传的,我说的什么,秋姑姑应当还记得清楚。我若不按律执行,恐怕大家都以为我是个善欺的——日后,各个都要骑到我头上来!这金麟台,难不成反了天了?!”
“阿琰,她既是婆婆指的,也考虑一下婆婆的面子——饶过她这一回吧!”
“那难不成,锦儿以后杀了菡菡,你也会看在我的面子上饶过她吗?”我低下头,笑得冷冽。“在我面前她还敢提自己是谁点的?也不怕丢了自己主子的面子——有你这样不中用的奴婢,姨母真是看错了人!办事不力还敢口出狂言,你再说一句便是凌迟而死!”
“阿琰!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与他们无关!是我自己听来的!你不千不该万不该责难他们!”
我笑着瞥了江厌离一眼,“我不提你,是想给你留几分面子。你当真是不知好歹到了极点!”
“我若是狠心,你便是连豺狼都不如的东西!”我捏住江厌离的下巴,强迫她看着我,“魏无羡杀得可是你夫君!是阿凌的父亲!你怎么能为他求情?!轩哥哥走了,你难道一点都不痛心吗?!阿凌在我这里,你半点担忧都没有吗?!一来了就让我替魏无羡求情——你怎么不想想,他杀的是我十五年的至亲!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以泄我心头之恨!”
“阿琰!阿羡他一定有苦衷——你不要听信了别人的谗言,他绝不会轻易杀人的!他不是嗜杀嗜血的怪物!”
清脆响亮的耳光落在江厌离脸上,打得她直接扑倒在地上,也震得我手心生疼——一直,疼到了心里。
“魏无羡!魏无羡!魏无羡!他到底是你什么人——事事都要以他为先?!”我吼得声嘶力竭,“他有苦衷?!他有什么苦衷——是轩哥哥去请他,委屈他了吗?!轩哥哥才是有最大的苦衷!我们家分明和魏无羡无亲无故,又不是什么莫逆之交——如果不是你执意邀请他来,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轩哥哥下葬才几天——他连尸骨都未寒,你就在这里替魏无羡求情!江厌离,我问问你,你还有心吗?!还是说,你自始至终就没有爱过轩哥哥分毫——不过是攀金氏的权势?!”
“我的轩哥哥,他分明是那么好的人,那么金贵的公子——却要为了你的面子,亲自去请一个家仆之子!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如此轻贱他?!他的命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就如此不值一提吗?!不值到了死了便死了,下葬的时候哭两声便完了——都不需要有人为他偿命?!”
“他原本该阖家美满,长命百岁!他该是最好的金氏宗主!他这辈子都是华服美冠,骏马驰骋,一辈子高堂明镜——可如今,他躺在那黑暗冰冷的地下!他是不得善终啊!你知不知道他是被掏心而死?!他分明该流芳百世,为人称颂!可以后被人说起来,只会徒留一声叹息——可怜那金氏公子,不过弱冠的年纪,便驾鹤而去了!”
“阿凌为此,刚满月就没了父亲!本该是欢喜的大年三十,他要跟着我们一起挨冻——就为了给他面容都记不清的父亲下葬!以后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父亲教他们读书练剑!唯独阿凌没有!他若是问起来,你要如何作答?!”
“你扪心自问,这些日子你有没有尽一点母亲的责任?轩哥哥去了,你就顾着伤心难过,能走了就来我这里替魏无羡求情。你有没有为阿凌想过一星半点——他长大了若是知道他母亲为自己的杀父仇人求情,他得多么心痛?!”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倚着锦儿的手,喘息不止。一阵无力漫上全身,我只觉得手脚发软,胸口闷痛。喉头又泛起了点点腥甜,眼前时暗时明。
“罢了,你回去吧。”我闭着眼,抿了抿嘴,“阿凌我会继续替你好生看护——等你身子好了,也想开了,亲自来把他带回去吧。”
“今天这事儿,我权当没发生过——我也会叮嘱露华殿的人闭紧嘴,你不用担心。只要你以后不再提起,我们便翻过这一篇了。”
“秋姑姑,送客。”
我刚转身想走,却被江厌离一把拽住了手臂。我淡漠地回头看她,见她眼中满是坚定和倔强。
“阿琰,你可以恨我、怨我,从此往后都不原谅我。但,也请你相信我——阿羡他真的是无辜的。金宗主想从他那里得到控制走尸的方法、得到那块阴虎符,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借这个机会除掉阿羡,得到阴虎符,便无人再能当得住他了。你该不会对金宗主称霸百家,袖手旁观吧?”
江厌离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这并不足以撼动我诛杀魏无羡的心。别的事情,我可以着人看着,不管是阴铁还是阴虎符,我都有别的办法关注。金光善崛起我也有各种办法遏制他,虽然会有千难万险,但总会有办法——他不过是想称霸百家,我却是在跟他拼命。大不了就同归于尽,我没什么好顾虑的。
魏无羡必须死——不管他是顶天立地的救世主,还是十恶不赦的亡命徒。他欠下轩哥哥的命债,必须要他亲自奉还。他就算是九重云霄的上神,我也要把他拉下诛仙台。
但就算我愿意拼尽一切,可想来还是心酸。江厌离是轩哥哥的夫人,却不肯为他着想,为他鸣不平。她一心扑在自己的师弟身上,就算他杀了她的丈夫,江厌离都要继续相信他。
我觉得无力又恶心,心痛至极,却也无话可说。
我说可以既往不咎,但她仍然要坚持到底。
好。
那我们,便不死不休!
“锦儿,去把羲和取来。”
“小姐?”
“现在就去!”
熟悉而冰冷的纹路印着我的掌心,现在将羲和拔出来我都觉得十分费力。刀尖落到地上,铿锵地嗡鸣。我何时连羲和都举不动了?我是不是,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我最后说一遍,送客。”我微弯着腰,声音虚浮,“这次我让秋姑姑送,下次便是羲和了。”
江厌离挺直了后背,在寒风中犹如残败却仍然挺立的枯荷。她交握着双手,即使脸颊微肿,也是挡不住的贵气和傲然。她直视着我,沉默不语,不进不退。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江宗主!二小姐有令,不让人进去!”“江宗主!您不要为难属下!我们只是奉命办事!”“诶!江宗主!您别——”
大门被唰一下踹开,江澄走了进来——他连斗篷都没有戴,只穿着广袖的宗主服。
他疾步走至江厌离身边,见了她红肿的面颊和披散的头发,面色便阴沉了下去。他的目光扫过我点在地面上的刀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