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我掐着时辰赶上了他们——
尽管金光善百般阻挠,金光瑶不断劝说,我都还是跟着姨母去了。
看金光善的神情,他应当是没想到我会以身犯险,执拗地跟着去——他那样自私自利的性格,恨不得损人利己,大概就算预想过这一种可能,也不觉得真会有人如此做。
但他也并不担心我,这反而让我觉得有些不安。他若是觉得心虚害怕——怕因为我的受伤而牵累到他,那才是他真的布下了天罗地网,而且杀招致命,会波及旁人。
可看金光善云淡风轻的样子,我只觉得,他有更大的阴谋等着我们。不会累及我,而他也能达到目的。
这一去,金麟台便彻底是金光善的了。有时候我也在想,他是不是设计用这样的方法逼我交出权力。但思来想去,总也没个答案。毕竟一出正月,我也就回不净世了。
好在这些日子,我忙里偷闲地在秋痕的指点下处理好了与各家商户的关系。如今,交出去的仅仅是金麟台内部的权利,大部分外面的仍把握在手里。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相信,金光善总有不顺的时候——姨母也总有重新夺回权利的时候。
如我所想,护送姨母的金家侍卫和家仆可以说是蛮横至极,丝毫不顾及姨母大病在身——
一路上把车子赶得飞快,要不是我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恐怕是两天不及就到了。
就算如此,我们到河内的别苑也不过用了五日。
我到了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了那个驾车的家仆几耳光,“刁奴!”
那人捂着脸,趴在地上笑得奸邪。但我清河聂氏的身份压着他,他也只能贼眉鼠眼地看着我,磕了个头,“小姐骂得是。”
河内在豫州南部,临近云梦一带。山川平地交错,临河而生,说起来也是个风水不错的地方。但相比起兰陵、清河、姑苏和云梦——这样有庞大宗门仙府镇守的福泽繁华之地,这里实在是清冷多了。
就不净世下的城镇,少说也有数万人口,街市上人声鼎沸。金麟台下和云梦更甚,就连温雅的姑苏彩衣镇,我儿时去也是游人如织。
如此相比,河内这不过百十来口人的小村子,顶多算是村野中草市聚集之处——连个略大些的钱庄都没有,我带过来的银票全成了一堆废纸。幸好秋痕和锦儿随身带了些银锭和碎银子,若出了意外,还能勉强支撑一段时间。
而那一处别苑,偏是建在一座小山上——
远离村中的人烟,夜里还会听到野猫的嚎叫声。
这别苑地方不算小,分了三座院子——东南和西北两院相对,西边有一座下人居住的院子。不过,这里也有个好处——树木繁多,到了夏日里,也是个幽静之地。
二月初一时,大哥亲自来了一趟。送来了好些银两,还有吃穿用度等一应物品。
阿沐也跟着他来了——不夜天一战,阿沐也受了伤。虽然不是重伤,但也养了这十几日才痊愈。有阿沐在身边,我便觉得安心不少。
大哥与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对于我坚持要留下的态度十分懊恼和无奈。
“我该早些把你带回去的。”
我听出来大哥这是话里有话——他不仅说这一次他该早些接我回不净世,更是说不该把我在金麟台留到十岁。各家间虽有盟约关系,但终究是先维护自己的宗门——大哥的意思,我都明白。但姨母对聂氏,并没有什么威胁,甚至因为我的缘故而多加照拂。
更何况,我放不下她。我的儿时她代替了母亲的角色,在我心中占着不可代替的地位。
拉着大哥的手,我向他再三保证,此番绝不会出任何纰漏。因着江湖余波未平,大哥在不净世仍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不能久留。
一盘被掀翻的棋想要重新排布,自然每家都想占得先机——聂氏想保住四大宗门的地位,并非轻松——我也不想让他太过分心。
虽说勉强,但大哥还是同意了我的安排。六月初,他会与金光善提及我的笄礼之事,而后六月中旬来接我回不净世,顺便将姨母送回金麟台。姨母作为长辈中与我有极近亲缘的女子,要在笄礼上为我绾发——自然也就相随而归。
“五月初七过后你便是及笄的年岁了,”大哥的声音中略带了几分悲哀,“除过五月初八,今年中元会有大祭。”
我生在五月初七的亥时,母亲撒手人寰便是在五月初八的子时。
我该是庆幸的,至少母亲的忌日与我的生辰不在同一日——更小一些的时候,我总用这个理由来排解心中的愧疚和难过。
“回去后,我一定尽快安排好今年的祭典。”
大哥的手扶着我的肩膀,神情凝重,“阿琰,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中莫名有几分自豪——我在大哥眼里,终于不只是个要被他护着的小妹妹了。有些风雨,我可以自己扛。甚至,帮他分担一些。哪怕,只有一点点。
“让大哥担忧,是我的不是。”我拉紧他的另一只手,“此番分别后,大哥万事小心。尤其是待人接物,不要太过冲动刚直——特别是金光善,千万提防,不能掉以轻心。还有,云梦江氏虽与我有过节,但江宗主年少有为,可以作为聂氏的盟友,大哥千万不要打掉了自己身边的朋友。之前的事,是我冲动,大哥不要太过放在心上。”
“阿琰!”大哥的声音重了几分,他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扶在我肩上的手挪到我身后,抚了抚我的后颈,“有时我希望怀桑能更争气些。但如今,我却希望你能更像他几分。”
“大哥,你要相信哥哥。”我对他笑一笑,继续说道:“而且,我一个女儿家,名字前面冠了一个聂字就注定了万众瞩目——多家算计。哥哥可以在不净世,我却是要出去的。更像他些,恐怕还不是好事。”
看过江湖的风浪才会明白,世家小姐中,能像江厌离一样嫁给爱情的是少之又少。生死场上的爱情太过脆弱,没有实力作为基础就是空中楼阁——不仅掣肘自己,还会成为家族的累赘。
“阿琰,你明知——”
“我都知道。”我打断大哥的话,“大哥为聂氏已经牺牲了太多,如今我是及笄的年岁了。”
“若阿爹还在,他必然是要怪罪于我的。”大哥望着我的眼里多了几分期许,“但阿娘一定会为你骄傲——聂家的女儿,自有一番风骨。”
“但是,阿琰。有些事情,不能违心——我不想让你后悔一辈子。”
大哥身为男子,不便在这小苑里留宿。用过午膳后,便先离开了。
这院子里侍从侍女不算多,我仔细瞧过一番,都是和善纯朴之人,性子也都极好。金光善派遣来的一众侍卫先行回到金麟台,只留下之前赶车的那一个并一个侍卫——免得我们出行不便。
但其实,以姨母的身体根本就无法走出这小院子半步,还说什么出行呢?留下来,顶多就是给我添堵的!
一直到三月初,这日子都过得十分平静。姨母住在东南面的院子里,安心修养。院子里的人也都安分守己,把持着自己的事务,没有掀出什么风浪来。每日的饭食也都做得精细,清淡又易于克化,很是养身。
不过凝霜总是不放心,生怕金光善再下毒手——姨母每每用膳均是从金麟台带来的特制的辟毒筷,而她自己的饭食则会用银针先试。好在,一直都没出什么差错。
院子里的东西我在初来时便检查过,样样都是好的,没有问题。屋子也十分结实——不得不说金家百万家财,就连这么一座不起眼的小苑,屋子都是用楠木做得。虽说不是金丝楠木那样贵重的木材,但也很是不简单了。
河内比清河、兰陵两处更靠南,就算山上略清寒几分,此时漫山遍野的花儿也都开了。天空中,还会时不时地飞起几只风筝——做工粗糙,描花简单,却让我不自觉地羡慕。
山中不觉岁月,日子从指缝间流过也难以觉察。我有时觉得日子实在是太过于无聊,便换一身装扮去山下的村子里转一转。
不得不说,这清秀的山水比繁华的兰陵更加养人——民风淳朴至极。而且,物价也便宜的很。我原本以为自己带的银子不够用,都不敢轻易花钱。以至于在一家糕点铺子门口站了许久,最后也只买了一小包花生粘。
结果却吸引了那家做糕点的婆婆的注意,在她和她孙女过分热烈的邀请下,我硬是被拽进了店里,还给塞上了许多吃食——
她们大概是以为,我很久没吃饭了又没钱,饿得不行才如此。可我解释了很久,说我有钱可以给钱,就是想节俭一些。但她们没人信,或者说根本就不听我解释。
我仔细看了店里的价目表后,就偷偷把铜钱塞在碗底,假装白吃白喝地十分过意不去。
那小姑娘和我差不多大,名字叫初翠。她坐在桌子对面看我吃东西,突然笑了出来,
“你说,你一个清清秀秀的女孩子,做什么非得扮个男相呢?”
我顿时噎住了,摸摸自己盘在头顶的发髻,“这么明显吗?”
“你嗓音虽清冽,可一笑起来还是像对了后山的花蜜似的甜。再说了,你这一双手,一看就是富家养出来的女儿。怎么,你爹不要你了?竟到我们这样僻静的地方来。”
她伸出自己的手,与我比对一番——初翠的手骨节粗大,掌心处更加粗糙。这都是常年做粗活留下来的痕迹。
“我陪家母来此处养病——府邸人多口杂,热闹的有些过分。”
“你都知道我叫什么了,那你的名字呢?”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聂”这个姓氏实在是太打眼,就编了个谎话,
“我叫王炎。”
“你这怎么听着像个男孩子?莫不是蒙我?”
“不会。”
此后,我隔三差五便到山下的点心铺坐一坐。虽说初翠与我的共同话题不多,但我十分喜欢和她待在一起——能把人生过得如此单纯安逸,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自东南而来的暖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山林,山野间愈发葱翠起来。有时朝阳初生,我便能听见清脆的鸟鸣。山中日月不觉间让我沉浸其中,甚至想永远留在这,远离江湖的腥风血雨。
可那些于我而言,终究是奢望。
因为前段时间照顾金凌的缘故,我夜间觉浅——略有风吹草动便会醒来。一天夜里,我莫名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再听却是有木头在烈火中暴裂的声响。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瞬间睡意全无。而我身旁的阿沐,几乎是与我同时醒来。
窗外夜色被火光淹没,我顾不得温柔,直接将秋痕和锦儿推在地上摔醒——自己则随意裹了一件外袍,和阿沐一同跑出了屋子。
一出门便是热浪滔天,风卷着火星向西北而来——东南面的院子已成一片火海。
“走水了!”
我用木盆从门口的水缸里舀了水,泼向升腾的火焰。可那一星半点的水于此皆是徒劳,刚刚碰到那一线猩红便化作青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