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客栈出来,我看天色还早,就想着再去一趟山上的别苑——
芸儿死在那儿。
就算尸身已经被大火烧没了,但她从前戴过的金银玉器的首饰总该还在。我想去寻一寻,也好替她立一座衣冠冢。
那姑娘跟我差不多大,总是有些怯生的样子。不似凝霜和秋痕那样,同我亲近。往日里,也安静得很,不言不语。我以为她是个软弱的性子,却未想她也这般的忠心刚毅。
我走出村子,顺着那条石阶往山上走。
靠近别苑的地方,草叶焦黑,一些没有被烧完的树干上还有被烟熏的痕迹——好在那天后半夜下了一场雨,不然引得山火连绵,山脚下的村子也不能幸免。
那座别苑已经彻底被烧毁了,四处皆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木炭表层泛着白色。寸草不生,一片死寂。
我跨过已经坍塌的院墙走进去,突然间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猫狸子来,把我吓得不轻。
我将羲和抽出来握在手里,手心感受着刀柄上冰凉的纹路,方有几分安心。我一边凝神听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凭借之前的记忆,来到姨母曾住过的院子。
为了照顾姨母,凝霜和芸儿与她同住,每日寸步不离。
我看着坍塌的房梁和摇摇欲坠的几根柱子,眼前又出现了那一天的场景——
被火烧毁的房梁落下,拦住了芸儿的去路。紧接着,屋顶坠落,泯灭了她的容颜。至今,她凄厉的喊声犹在我耳边。
我打了个激灵,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一夜的大火。低下头,一点点拨开松散的灰烬,试图找到一件可以证明那个姑娘存在于这世间的东西。
骤然间,我背后一凉——直觉告诉我,有危险。
一转身,架起的羲和与剑锋相碰,撞出了火花。我定睛一看偷袭的人的脸孔,竟是之前挨我掴面的车夫!
我一用力,将他推出去,自己退后几步远,拉开了距离。
他笑得满脸猥琐,“二小姐,奴才恭候您多时了!”
再看他身后,竟还有金光善派来的侍卫——难不成,金光善连解决我都安排好了?
以我的修为怕是难敌他们两人。我只能赶紧观察了一下周围——
此处是半山腰处的一处平地,上为缓坡,下山就是略有些陡峭的石阶。周围徒有灰烬和不算茂密的树林,根本无处可藏,也没有适合遮掩让我施展幻身诀的地方。看来,只能硬打了。
从小练刀的时候不多,有也是大哥给我喂招——我还从未和人真刀真枪地在战场相见过。
我的一颗心在胸口跳得厉害,背后害怕地冒出了冷汗,握着羲和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着——我从没有哪一次,如此希望江晚吟跟着我。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移动着,我也不知道该盯着谁好。总怕看着其中一个,给另一偷袭的机会。
那车夫受过我的羞辱,先行按耐不住,冲上前来,一剑刺向我。
我矮身躲开,用羲和挡住他回身一击。如此打了几个来回,我就开始有些体力不支了。我们二人力量上的悬殊极大,我总得找些巧劲来化解他的强攻。
好在他也并非正经修炼之人,不过是耐力上比我强些,实际也是三脚猫的功夫。我找了他的一个漏洞,趁他挥剑扫腿之时,以羲和撑地跃起。踏在一旁的树干上借力反身,从高处狠狠劈下一刀。那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赶紧将剑举过头顶格挡——
但羲和的威力哪里是他一柄普通铁剑能挡得住的。
当即剑断成了两半,他也被我斩下了左臂。
实在是我功夫不济,砍人都能砍歪了——砍哪儿算哪儿。
车夫捂着自己的断臂,嚎叫着在一边打滚。我正想了结他,却见余光中一个身影一闪。那个侍卫看准了时机朝我袭来,想来是等那个车夫与我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手。
他的修为确实远在车夫之上,几下便把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连格挡都十分吃力。
我勉强挡住他朝我袭来的一剑,却被他另一只手击中腹部——
我直接被打得飞出去,撞在一旁的树干上。
一阵生疼呛得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直接过去。要是往常,这样一拳绝对能把我打得呕出半盆血,半条命都要没了。可这次,那阵疼只一下便消散了。
那人也是只那一下的功夫,晃身到我身前,又是对着我一阵拳打脚踢。但说来奇怪,我是半点事都没有。除了挨拳脚的时候疼了那么一会,很快便没事了。好在是没伤着内脏,不然我肯定得死在这儿。
忽然间计上心来,我干脆就装被他打得半死,整个人无力地靠着树干滑下去。可羲和,仍然被我紧紧攥在手中。
侍卫见我没了还手之力,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提起来。我趁他尚未准备,一挥羲和,斩其首级。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刀锋劈裂皮肉筋骨的脆响引得我心惊肉跳。看着那颗人头咕噜噜滚出去,尖叫声卡在我喉咙里,却被一阵干呕淹没了。
我什么都顾不得,赶紧躲开那具无头的人身,免得被其砸中。我扶着树干,干呕了好半天,却忘了那车夫还未断气。
分明听到身后风声呼啸,可我却浑身软得像团棉花。我咬着牙握住羲和的刀柄,转身架住那把残剑。可那车夫就算是只有一只手,力气也极大——一点点把我压向地面。
我背后全是虚汗,腹中翻腾不止。手臂上的烧伤因为用力而崩裂疼痛,手心处的黏腻让我连羲和都握不紧——
我还不想死。
那人见了我绝望的神色,目光愈发兴奋起来。
突然之间,一把弯刀穿过那人的胸口,翘起的刀尖停留在我的眉心处。温热黏腻的鲜血,溅了我满面。
我看着那人的目光渐渐涣散,身体也软了下去。那弯刀一抽,他便向我瘫倒下来。我一用力将他的尸体推到一边,一骨碌翻身想起来。却因为双腿发软,踉跄几步坐在了地上。
有脚步声向我靠近,我唰一把举起羲和,用刀锋指着来人,半点不敢放松。
那人立刻停在了原地,将刀收回腰间,举着双手说道:
“姑娘,我没有恶意。你......没事吧?”
模糊的视线开始聚焦,那人灿若流云的金发吸引了我的目光。仔细一看,竟然是我表哥——南宫凛。
至于他为什么没认出来我,那是因为我一身破烂,还被溅了满脸的鲜血。
我一松手,羲和落在我身边。
“表哥。”
南宫凛湖泊色的眼睛骤然瞪大,其中深蓝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满脸难以置信地扫了一眼卧在我身边的羲和,才敢认我这个表妹。
他跑过来想将我扶起,可我却是腿软得直往下跪。一想到方才杀的那个人,我的腹中又是一阵搅动。我赶紧推开他,用手撑着地干呕不止。
南宫凛被我吓着了,一手拍着我的背给我顺气,一手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来,用牙咬开塞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想都没想就仰头牛饮。却被那浓烈的酒味呛得一阵咳嗽,全喷了出去。但好在那股恶心的感觉被压下去了,我将水囊塞回他手里,用手拍着胸口拼命给自己顺气。
南宫凛十分尴尬地举着那个水囊,另一只手还是不停地拍着我的后背,试图给我顺气——虽然毫无作用。他的眼神在我和那只水囊之间来回换了几回,坠在他额前的那枚深蓝色的宝石随着他不停地转头,一起摇晃着。他憋了许久,才弱弱地说出来一句,
“我没想到,你不能喝酒。你没事吧?”
我喘着粗气,冲他摆摆手,刚想说没事,那股恶心的感觉又翻腾上来。我在他震惊到疑惑的目光里,一把夺下他手中的水囊,硬是给自己灌下去几口。烈酒的辛辣味道直冲头顶,灌满鼻腔,所有的恶心感荡然无存。
我深呼吸了几次,将水囊盖上塞子,递回他手里。抹了抹嘴,说道:
“没事,多谢你救我。”
南宫凛扶着我的肩膀,目光扫过那两具尸体,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你?”
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和他说了一遍,就见他浅色的眉毛拧了起来。
“我没想到,姑父竟然做到了这个地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在这儿休息一下,我去看看——”
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瞪大了眼睛问他,“你去哪儿?”
南宫凛又被我吓了一跳,只得赶紧蹲下来安抚我,
“我是想去看看,这两个人身上有没有金家或者金光善的信物。若有的话,咱们就带回去惩治了他。”
我吞咽了一下,摸索着把羲和收回刀鞘里。
“我和你一起。”
他蓝绿色的眼睛担忧地看着我,“不然你再休息一会?”
我坚决地摇摇头——经历刚才的事,我是半步都不敢离开他,更是不敢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我和你一起。”
南宫凛伸手把我扶起来,让我靠着他站住,然后一只手揽过我的后腰,不让我倒下去。我们二人先挪到那个车夫身边,我看着他在那人身上好一阵翻腾,却一无所获。
而后,我又闭着眼跟他到了那个死掉的侍卫身边。听着衣料窸窣的响声,而后是南宫凛的一声叹息。
“这两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有,就连佩剑都只是普通的铁剑——半点证据都没留下。”
我伸手想摸索他的衣袖,却抓到了他的手。
“咱们快走吧——这地方我是片刻都不想多留。”
“你方才吓成那副模样,如今能走动吗?不然,咱们再休息片刻?”
“你也知道,姨母她余毒未清——今夜戌正二刻,江宗主答应了送我们去姑苏。只有云深不知处的冷泉能救她的命,不能再耽搁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
我睁开眼,正好对上他的眼眸。
“你如今便是凶险重重,这一路上又要如何?再说了,江宗主送你去了姑苏,还能送你回清河吗?我是你表哥,我得把你安全送回去才行。”
我倚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咱们先回去再说。”
南宫凛犹豫了一下,声音里略有几分异样,“你能走快点吗?”
我被他说得一愣,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
我方才体力消耗极大,灵力几乎耗尽,又被吓得虚脱,再加上那两口酒劲现在开始上头,山风一吹更是感觉晕乎。那腿软的,扶着他往前挪动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思索了一下,我又说道:“要不你背我?”
南宫凛皱了一下鼻子,看起来十分为难。
“我不常走山路,我怕背你咱们俩一起滚下去。”
“那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下,义正言辞地说道:
“要不然,我还是抱你吧。”
我几番权衡了一下,觉得这个计划还是可行的——
他是我表哥,救我于为难是常理,没什么后顾之忧。而且,这样确实安全还效率。
但当他把我打横抱起来的时候,我还是惊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抱上他的脖颈。
南宫凛一皱眉,“阿琰!你手上轻点!”
我被他这么一说,直接松了手,举在脸颊旁边,不住地道歉。
“我说让你轻点不是让你松手,你搂着就搂着,不要用那种能掰断我脖子的力气。”
于是,我又重新把手搭上去,觉得有几分想笑——从前怎么没觉得这个表哥如此有趣?
“诶,对了表哥,你怎么突然来了?”
他瞥了我一眼,说道:
“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别告诉我阿爷。”
“行,我肯定不和舅舅告状。”
“我骗我阿爷说,要去云梦转一圈,向江宗主学几分治理宗门之术——他在我阿爷眼里,那可是少年英豪。但是,”他加重了声调,“我其实是去了一趟西南,想去训一头蚩尤的坐骑回来。”
我好奇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原以为蚩尤的坐骑是那种威风凛凛的猛兽,谁知道那东西长得圆滚滚的,天天就知道趴着吃竹子——半点威风的意思都没有。我觉得没劲得很,看了两日就回来了。想着反正回去也要被阿爷压着学习,就说来看看你和姑姑。结果,正好碰上了你。”
我被他说得笑了起来,“表哥,这可是你太不厚道了。你来看我和姨母,就因为你不想学习?”
南宫凛十分头疼地把我晃了晃,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