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我将蓝曦臣的那块锦帕交给了秋痕。解释缘由过后,我便回到了精舍。
回到小院,梁溯和南宫懿正在背书。我看着她们两个人各占一张床,口中念念有词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两个,背着我偷学!若默书只有我一个人不过,你们就等着帮我抄书吧!”
“你想多了,我们这是光明正大的背书,不是偷学。”
“泽芜君找你什么事啊?”
我瞥了梁溯一眼,忍着笑意给自己倒了杯水,故意拖沓着不肯直接说,
“着急了?”
梁溯愣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掩饰住自己想要扬起的嘴角,“我着什么急,不过就是问问。”
南宫懿向来是个哪里有事哪里凑的——她很快就和我达成了一致。
“啧啧啧,解释都不解释一下,可不是着急吗?”她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在我旁边坐下来,搂着我的肩膀说道:“你要是真好奇,就问问嘛!这有什么丢人的?”
我半个多月前给金光善写过信,他便来了个顺水推舟——直接昭告仙门百家,姨母在河内养病,不幸中毒,而后被送往云深不知处疗养。蓝氏仁善,出手相助。
金光善拿准了我没有实质的证据,翻不出来风浪,也是拿准了机会把事情圆回来。就算是我把所有实话都跟蓝家说了,信我的也只有蓝曦臣。而蓝启仁,只能说是三分相信,七分不问。
梁溯把书往榻上一扣,走过来拿过我手中的杯子,一口喝尽了里面的水。她什么也没说,就是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抱着膝盖缩成个团,谁也不理。
南宫懿对我努努嘴,
“好大的酸味,你还不快准备饺子!”
“谁说我吃味了!”梁溯就差爬过桌子来打南宫懿,“我就是......就是担心阿琰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我看着她那局促的神色,笑得喘不过气来。
“那我真是面子太大了,”我躲开梁溯伸过来要打我的手,“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告诉你就是——”
“你们也都知道,我姨母在云深不知处疗养。泽芜君今日,是特意来告诉我,姨母她余毒肃清,已经醒转几日了。”
梁溯的眼中闪过惊喜,而后又略有些自责地说道:
“金夫人在此疗养,我为医修,没能帮上忙实在是愧疚。”
我冲她摆摆手道:“你想多了。这些事,本就不该把你搅进来的。”
我见她还想辩解,就又继续说道:
“不过,现在也来得及。姨母只是清除了体内的余毒,还需要继续调养。刚好她今日说,让我请你们过两日去她那里用晚膳——你也去替她瞧瞧,用什么样的方子调养更合适。而且,还能和泽芜君商讨一番。”
梁溯是个实打实的医修——一说起寻医问诊就什么都忘了,甚至还念起了许多调养的方子,想着哪些药材适于调理中毒后的体虚——沉浸之深,乃至全然没有听到我那句“还能和泽芜君商讨一番”。
南宫懿问了问姨母的状况,说道:
“姑姑请我们去用晚膳,我还突然有点紧张——从来没和她私下里如此亲近过。”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梁溯,“什么?用晚膳?用什么晚膳?”
“我姨母说,过两日跟蓝先生借一处空房,做些寻常的菜式,请你们去用饭——我从小就只跟几个哥哥玩得来,一向没什么闺中好友——她很想见见你们。”
梁溯搓着衣角,笑得有几分尴尬。
“这......”她停顿了一下,“你们都是亲戚,大家都彼此熟络——就我一个外人,我去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姨母也没说叫祖木去——他一向不喜欢什么中原礼节,想来也不愿意去。”
这回倒是换了梁溯满脸戏谑地看着我,“阿琰,这就不对了。依我看,南宫公子应当愿意得很——按他每天黏着你那个样子,若是你不叫他,隔天知道了,必定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我还没来得及还口,南宫懿就抢了先——
她冷笑一声,撇了撇嘴说道:“他就算是不黏着表姐,姑姑也得叫他去——那日拜礼上他给蓝先生行的扶肩礼可把蓝先生气坏了。有姑姑这么个现成的长辈在,蓝先生能不去‘告状’吗?姑姑必定要把他叫去训话的!”
“你这话说得我都不知道你是担心他还是嫌弃他了。”
说到这儿,南宫懿的白眼翻得更大了。
“他还用得着我担心吗?每日没我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你这就是气话了吧?”我拍着她的肩膀说道:“祖木这两日可是又惹着你了?怎么就突然这么大的气?”
好说歹说哄好了南宫懿,又劝服了梁溯,我才抓紧剩下的时间赶紧把蓝启仁布下的功课温习一番——他的确是个不错的夫子,就是太“阴晴不定”,默书从不提前知会,哪天想起哪天默。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日夜不安,哪天都不敢放松。
不过,也是给梁溯和南宫懿说准了——南宫凛听说姨母请我的几个好友去用晚膳,立刻就闹着要跟过去。而姨母也确实有要他去训话的意思。
于此,几日后下了学,我们一行四人结伴往姨母提前向蓝启仁借好的空置小院去了。
秋痕站在门口招呼我们几人进去——
进屋后,我却是没想到蓝曦臣这个时辰会在此处。但转念一想也不算奇怪,毕竟姨母的身体尚未痊愈,他抽时间再来诊治一二也是有的。
除我之外的其他几人显然也很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一道行礼——只有南宫凛,仍旧不肯改变地行了扶肩礼。
蓝曦臣没有再责怪他,只是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和煦地对我一笑。
“金夫人身体渐好,只需用心调养,不日便能恢复——小妹尽可安心。”
我掐算着也快到了用晚膳的时间,而且蓝曦臣人已经到了,不邀请一下似乎不太合适,便开口道:
“多谢二哥用心。姨母今日备了不少的菜式,眼看也到了时间了,不然二哥留下一道?”
“多谢小妹的心意,但我仍有要事在身,还需先去处理。今日便先辜负盛情,改日再来。”
我原本也只是客气一下,并没有真的想让他留下。见蓝曦臣推辞,也就微笑着点头,表示理解。正准备送他出门时,梁溯却是开口了。
“泽芜君留步。”
蓝曦臣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温和的目光落在梁溯的脸上,迟疑了片刻,
“梁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梁溯的眼神在蓝曦臣的面上飘了一下,又很快垂向了地面。她的双手缩在袖子里,肩膀处因为紧张而绷紧,导致梁氏的沧浪家徽都起了皱痕。
“我......我是医修,也是阿琰的朋友——金夫人中毒,我本该相助。此番金夫人醒转,但身体仍然虚弱,我想替金夫人调理一二。素问泽芜君医术过人,小女不敢贸然自行决断,还想先问问泽芜君是否允准同意。”
蓝曦臣看着梁溯,赞赏地点了点头。
“梁姑娘有此心自然是好,只是此事不应由我做主——姑娘还是问过金夫人为好。”
梁溯略有几分胆怯地抬头去看姨母,只见姨母倚在小几边,沉默地打量着她,眼中带着些理解和温柔的笑意。
“我早听阿琰说过梁姑娘温柔仁善,我当时还觉得她是说笑——从前见时分明是个顶清冷的姑娘,如今看来倒是真的。”她点了点头,“梁姑娘既有此心,我也不敢辜负,以后便劳烦姑娘了。”
梁溯听了,赶紧朝姨母福身行礼,“夫人谬赞,实在是客气了——行医治病乃医修天职,何来劳烦一说?”
她又赶在蓝曦臣离开前说道:“泽芜君,之前为金夫人解毒的药物皆是您配的。我今日拟了方子后,不知何时方便找您核看一下——毕竟,冷泉有何功效,与哪些药物相冲,我也并不清晰。还请泽芜君,指导一二。”
“也好。那明日姑娘下学后,来寒室找我吧。”蓝曦臣朝我们颔首致意,“至于指导,实在是担待不起——梁姑娘素有‘扁鹊再世’的圣名,我不过略通医术,哪里说得上指导呢?”
他停顿了一下,朝姨母拱手道:“今日叨扰夫人与后辈相聚,如此就先告辞了。”
趁秋痕和锦儿备菜的工夫,梁溯替姨母切了脉,又仔细过问了姨母近来的身体情况。而后,借来纸笔将其详细记下,叠了几折,小心地放进怀里。
我悄悄观察了一下姨母的神色,见她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想必,梁溯这一行为是博得了她的好感。
用膳时,姨母简单地问过了我和南宫懿的课业,又带了一句梁溯品学兼优——说到这一茬时我就开始担心,见说了这么半天还没说到南宫凛,就知道不好。
我歪过头去看了一眼坐在我身边沉默地用饭的南宫凛,只见他眼睑下垂,金色的睫毛挡住眼中所有的思绪。
我略带几分恳求意味地看向姨母——今日有梁溯在,还希望她给南宫凛留点面子,不要把话说得太直白。
“辰儿,你们来云深不知处时日不长,可蓝启仁却是找到我这儿来的次数不少——你父亲既送你来此听学,便是希望你有所长进,而不是固守旧思。你是南宫氏未来的宗主,这些中原的经典,迟早都是要读的,开蒙越早越好。你儿时都在草原,错过了最好的开蒙阶段,但如今开始也不算晚。只要肯努力,终归都是来得及的。”
一说到这儿,我们几人就都沉默了。
梁溯低着头,恨不得整张脸都埋进碗里,数着米粒地吃。南宫懿夹菜的手一顿,眼睛一转,眼神落向了桌面。而我则是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目光不安地在南宫凛和姨母之间来回移动着。
“是阿爷托姑姑来说这些的?”
我听到姨母叹了口气,“你是南宫氏的嫡子,是南宫氏未来的希望。你怕是忘了,我也姓南宫——哪里用你父亲来告诉我这些?”
“你们都斗了一辈子了,还不够吗?”南宫凛的声音低沉,字字句句都像是冰水落在我心上,“你们几家,为了那点所谓的利好,无休无止地争。就连儿女都要送进其中——让我学这些,不也是为了让我去争吗?难道只因为我姓南宫,就必须顺从套在我颈上的缰绳?”
他琉璃色的眼睛里流转着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姑姑可能忘了,我还有个名字——药罗葛......”
我在他说完话之前打断了他——在桌子下拽住他的袖口,又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岔开了话题。
“这个味道很好,你快尝尝。”
而后,我看向姨母,“就快到一旬休假了,我们有两日的空闲,我来陪姨母可好?”
“自然是好。”姨母的神色柔和下来,“只是,这一旬才两日,你不和阿懿跟晚烟去彩衣镇逛逛吗?”
“没事!一旬便有两日,还有以后呢!”
姨母的目光重新转向南宫凛,声音轻柔,带着一点无奈的叹息,
“我自然记得你的名字——每一个,我都记得。所以我此番才会提点你——中原的术与道,乃修心立身之法。不论你是回草原当吉俐发、大可汗,还是在未央阁做宗主,这为君之道,皆有所裨益。且你若能振兴南宫氏,必能让疾风把你的名号传遍草原。待下一任南宫氏宗主束发之年,再回去也不迟——你既然认南宫和药罗葛两个姓氏,就该担起两个氏族的责任。”
“那一片草原,也并非你一双望舒、三千狼师就能吃下来的。”
“有些事,不多逼你。但,你也该想想清楚——你早过了束发之年,不该总拧着那些孩子气的事了。”
南宫凛金色的睫毛很轻地颤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回答道:“知道了。”
好在姨母之后再没有提起这件事,一顿饭的气氛也还算快活。我们几个人打打闹闹的,还会因为最后一块排骨的分配争执一下——姨母在一旁用着清粥小菜,面带笑意地看着我们,并没有阻止或责怪。
天色渐暗,秋痕和锦儿收了杯盘碟碗,整理干净了小院。我们几人同姨母拜别后,一道向精舍走去。
临别前,南宫凛看着我,似有话想说,可看了看站在我身边的南宫懿和梁溯,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月色落在他的眼睛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他曾对我说过的比草原更加纯净的绿色——清透、明亮、洁净,好似水晶一般。
他金色的长发落在肩上,隐藏了两肩处绣着的南宫氏家徽——那是沿袭旧日盛唐的虎符纹,和清河聂氏的家徽有相似之处,威严而庄重。可这给他带来的不是骄傲,而是无穷的束缚。
在这一点上,我们两人,似乎永远都无法达成共识。
我拉着他的衣袖走开两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南宫凛的指尖触上我的手腕,一点点地滑落,搭上我的指尖。
“阿琰。”
我侧开头,叹了口气。
“姨母今日说的,你......”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是该让他放在心上好,还是让他且听且过好。
“你好好想想吧。”
一阵微风迎面吹来,扬起他的长发。那丝丝缕缕的金丝拂过我的面颊,寂静无声。
“中原的女孩子,是都祈望平静的岁月吗?宁愿把担子压在自己身上,也不肯摆脱这个囚笼?”
我抬头去看他,对上那一双熟悉的眸子,总觉得他像是在看我,又像是透过我的面容,看到了别处。
“你曾经,有没有想过无拘无束的生活?应该,也有过吧?”
我不自觉地皱起了眉,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他。而且,这个话题,也不该继续下去了。
我没心思哄他,甚至连句好话都懒得说,脸色更是不怎么好看。
我不自觉地皱起了眉,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他。而且,这个话题,也不该继续下去了。
南宫凛的嗓音柔和,可我却莫名觉得一口气堵在了胸口——将所有安稳的话语,全都噎了回去。似乎,没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