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烈日曝晒着姑苏的大地,一月来少见雨水,就连山下彩衣镇河道之中的水都落下去不少。只留下从前水线处生着的青苔,在炎阳的炙烤之下变为一条缩在石墙上的黑线,衬着下方发白的石头,格外地惹眼。
云深不知处的山林之中,浓荫亦带不来清凉。灼烈的日头升上正空后,就连林深之处的叶片也被烤得边缘干枯。
虽说云深不知处内严禁弟子捕风捉影、私传流言,但仍有风声透过姑苏蓝氏的结界,飘进了我们的耳中——
北地大旱,已成祸患。
不知何时,每日午后,便能看见一行蓝氏弟子带着锅碗瓢盆结伴而出。我曾拦下人问过,是去施粥的。山下的彩衣镇中,已经有了从别处逃难的灾民。
我给大哥写了信,询问清河的近况。但我心里也明白,大哥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尤其是在轩哥哥过世后,更是如此。他为了避免让我担心或分心,许多话从不会对我讲,也不同我细说。
所以,我又留了一手。我同时给哥哥和金光瑶两人写了信,分别寄出去。
果然,大哥的回信几笔带过,反倒是问了很多我的课业和生活。至于金光瑶,大概是各宗之间有所顾忌的缘故,他也没有对我细说,但好歹是承认了旱灾一事。相比起来,哥哥就诚实得多了。
他直截了当地对我讲了清河的旱情——严重程度,是逼得他这位贵公子将所有的鸟都放归山林,减少不必要的粮食开支。而他看得比命都重要的几盆宝贝花草,也都因为无人照料和骄阳的灼热而相继枯萎。
目及至此,我不觉把信纸的页脚捏得发皱。
我将那封信叠起来,去寒室找蓝曦臣询问关于这次的旱情。他原也是不想说的,可却被我直接道破那次偶然听到的关于他和金光瑶的谈话。
蓝曦臣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对我说了实情。
自惊蛰以来,北地少雨,入夏之后下过屈指可数的几场雨后,便是滴雨未见。如今,各地农桑受损严重,灾情难得缓和。北地各大仙门均开仓赈济。而秦淮之南虽只有少数几处受到影响,但雨水相比之前也有所减少,收成远不如从前。
我心中明白,射日之征的亏空尚未补全,这几年各宗重建,正是用钱用粮的时候。加之此次旱灾波及北地所有仙门,秦淮以南也自身难保,恐怕很难相互施以援手。
我忧心清河,更担心金光善被逼得狗急跳墙——不择手段,便想问问蓝曦臣关于姑苏今年预计收成如何等问题。想借他之力,保住清河的一片安宁。
可这问题在心中过了一遍,我又觉得不妥。论起账目收成,原本就是各宗的内政事务,外人不该过问,蓝曦臣想必也不便透露更多。
其实,我也能明白几分蓝曦臣的意思——他既说了秦淮以南也自身难保,就已经有了推脱之意。就算是帮,也帮不上多少。毕竟像他这样的人,对谁都是能帮一分算一分的。
我满心焦灼地盯着他,想从他的面上看出几分转机来。可蓝曦臣却垂下眼睑,避开了我的眼神。
登时之间,我便觉得心头一紧。
但我仍不愿放弃,便换了个更加委婉的问法问道:
“二哥,北地均有旱灾,南方亦是少雨。我此次来云深不知处,也有所感受。但二哥也说了,南方只是少雨,尚不成灾,想来姑苏必有余力渡过此劫。也请二哥,不要太过烦扰。”
寒室里静极了,就连细风穿过厅堂,再自窗棂溜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不知过了多久,方听蓝曦臣一声轻叹,“多谢小妹宽慰,只是境况如何我心中有数。”
一句话,便是当真没了转机。
“云深不知处曾被烧毁,如今重建也不过几载。库银尽花在了重建房屋、安抚死于射日之征的弟子亲属一类的事务。况且近年来琐事繁多,不曾开修水利——从前的沟渠河坝还有水库,也大多作废,难以使用。如今,库银空虚,粮仓吃紧。今年的收成,也依靠开沟引河水入田,若能撑到秋收,便可以勉强度日。”
我没想到他会如此毫不避讳地倾囊相告,更没想到秦淮之南也受如此之大的影响。
大抵是我面上失望的神色太过明显,片刻之后,我便听闻蓝曦臣又轻声开口道:
“若有余力,我必定鼎力相助——小妹,还当宽心才是。”
我抬起头来,只见他面上仍是如同往日的和煦笑意,只是笑意难达眼底,而眉宇之间亦有隐隐的忧愁之色。
蓝曦臣的眼睫如蝶翅般轻颤着,隐匿了其中细微的情绪。可我还是从他的言语之中听出了他的意思——
就算是有所余力,对于清河而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无力与焦躁如同洪水般,在刹那之间将我没顶。
我知道蓝曦臣说的都是真话,因此也愈发觉得无助。若他是骗我的,那我还能够从细枝末节指出戳穿他的谎言,甚至逼他就范。
可偏偏他这人从不说谎,而我更是明白他的难处——
不净世的账目我都烂熟于心,至于云深不知处的境况,我也能猜测一二。
我说不出别的话,却又不肯轻易离开。所有的忧心和焦虑云雾般笼罩与周身,压得我喘不过来气。
蓝曦臣亦不再开口,只是默默地为我添上一盏新茶。
白色的雾气自杯中升腾而起,迷蒙了他的面容。漏刻的声音滴滴答答地响着,一声声的,如细小的针尖钻在心上,隐隐地痛。
我竭力地在脑海中搜索着,试图从聂家或是金家我所知的账目之中,找到某笔未曾启用过的钱款,却尽是徒劳罢了。
广袖遮住我放在膝上的手——我掰着手指一一细数我认识的人,却发现他们不是身陷灾情、便是无力相助。
大哥、哥哥、姨母、金光瑶、南宫兄妹、梁溯、虞茗姬——
忽而之间,“江澄”这个名字晃过我的心头。
我尤为记得,去岁的夏日,我曾从姨母的账户之中拨出钱款,在云梦一带兴修水利。而且,江澄也曾在信里提及过去岁的丰收之事。
片刻之间,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冲昏了头脑,甚至都来不及多想便脱口而出,
“二哥,你可知——”
你可知云梦一带近况如何?
但话说到一半,我却说不下去了。
我半跪在软垫上,双手扶着案几,上半身因为激动而前倾。蓝曦臣抬起头来,略有几分惊异和疑惑地望着我,似乎在等我继续说下去。可后半句话却如同噎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垂下头,塌下了肩膀,乖乖地坐回原位。半晌,才有开口问道:
“二哥,你可知江宗主进来可好?”
“江宗主自月初抱病以来不曾见客,云梦一带也极为平静,未曾透出过什么风声。想必,还算安稳。”
我抿了抿嘴角,稍稍舒了口气——
于现在的情形而言,没有消息大概就是最好的消息了吧。
但如此杳无音讯,要叫我无法判断这事,究竟能不能找江晚吟。
就在方才,我心中已然有了对策。只要江氏有所准备,余粮充足,那便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连着两个月我都在这云深不知处,所有的消息皆靠外面飘进来的那点风声。可其中,我也说不好有多少是真的。而江晚吟如今又骤然抱病,再加之虞茗姬也住在莲花坞内,我实在是不便写信去问这些问题。
我的指尖一下下地扣着桌面,回忆着去岁在莲花坞整理过的账目——
我记得,用于兴修水利的钱款不少。足够在云梦的地界内,修筑耐用、便利的水利。而今年我又用免去债款的条件和江澄做了交易,莲花坞内的库银如果按去年的数量再加上年末收上来的利息,可以算作充足。
可就算是我准备了最大的筹码,想好了完全的对策,想要撬动江澄的心锁,终究还是要云梦今年的农桑之事至少要如常——不说丰收,但多少得能足给一方水土的饱足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