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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五十六章·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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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用过早膳,锦儿替我绾了发髻,便听见门口的家仆来通传说是“宗主来了”。

我原以为天早,哥哥大抵还在校场没下来。谁想,他竟已经习完了刀,同大哥一道——只是,我瞧他面色醺红,好似喝了酒一般。向大哥行过礼,我便悄悄地打趣他,说他像是擦了姑娘家的胭脂在脸上。

他推了我一下,没好气地甩开折扇,狠命地扇风,小声冲我抱怨,“你都不知道我今日起得多早!鸡都没叫呢!我就被从床上拔起来!”

说罢,他又哀怨地看我一眼,“咱们俩换换多好!”

看他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日行八万里,如今刚回来呢!我暗暗笑着跟他说:

“你这是什么话?大哥那是看重你!”

“可不要!”他一下子把手推到我前面来,一副有多远便要躲多远的模样,“这看中你要便给你!我是不要!”

四仪馆建于不净世东北处,取四节之花,各司事宜——

倚梅阁司年节之礼、婚嫁大事;望竹殿司外务、宴饮之事;馥兰轩司内务、冠笄之礼;挽菊堂司丧葬、祭祀之仪。

到了门口,便有小童引我们去馥兰轩见管事的林姑姑。

馥兰轩虽取兰字,却半点不显文弱——

进门便是一块两人多高的青石屏风,没有丝毫雕刻纹饰。其后便是两排八宝阁,摆的也尽是紫砂、玄铁、羊脂玉等雕琢而成的器物。四处挂着红皂色的帷幔,其上用重色的竹青和银线绣了聂氏家徽和云纹。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每隔一会便会滴落以报时刻的水珠滴落在铜板上,发出的空灵之音。

很快,我便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还有木轮滚过石板发出的“骨碌碌”的声音。

只见一老妇着一条黛绿的马面裙,上身是一件蓼蓝色的短衫。交领窄袖,以玉簪绾髻,很是干练。

“奴婢林氏,参见宗主,二公子,三小姐。”

“林姑姑请起。三娘昨日方回到不净世,如今距笄礼不过数日——虽说从前已随姑姑学习过,但终究不成体系——还请姑姑好生教导。”

“奴婢明白,宗主重托,定不辜负。”说着,她朝身后出挥了挥手,“宗主之前叮嘱过的元服已经制好,还请宗主过目。”

聂氏多为男子,常用重色。可我这件及笄的元服,却是十分漂亮的果灰色——柔软温和,又不失聂氏的风范。

上身是红鸢色的里衣、外罩甘草黄的短衫;裙子则是一条月影纱制的鸭卵青马面,腰封处用同色的丝线绣了朵朵绿梅。果灰色的中衣和大袖用蚕丝制成,摸上去顺滑冰凉,如山涧的泉水淌过指尖。领边和袖口处有浅淡的青碧色真丝滚边,用甘石粉的细线绣了玉兰和木槿。

最最绝美的,还是该属那件霞帔——

清浅的天青色为底,重工刺绣了大朵的芙蓉,又以珍珠点缀。庄重沉稳,却也能显出二八年华时分该有的灵动。

“三娘觉得如何?”

“色彩秀丽清新,绣样也精巧别致,料子更是难得的佳品——大哥有心了。”

“这笄礼的事,多还是怀桑在费心——近来宗门和辖界内政务繁多,我倒没有多少工夫来管这事。”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去问哥哥,“真是你选的?”

受到质疑,哥哥立刻瞪圆了眼睛同我理论——

“你这就是没良心了,聂思琰!我聂怀桑文能写诗作词,乐能抚琴吹埙,画作工笔丹青,这审美情趣可不是人间第一流吗?!如此雅致的色彩花样,自然是我挑的!”

在我家,每每哥哥提到琴棋书画,大哥必然会提点他经世济民、习武崇德——为了避免哥哥在馥兰轩里受训,我便赶紧岔开了话题,“这元服我甚是喜欢,还想看看首饰。”

一旁的小婢女走上前来,掀开手中捧着的盒盖。那檀木盒内盛着一缂丝金冠,冠顶处有两条游龙向中间聚首,各衔着一根金链,缀着一颗红宝石。

冠子正中处镶了一颗大大的、鸽子灰的东珠,四周又许多小粒的东珠将其围住。两侧对称处有两颗重彩的石榴石点缀,其下的嵌了两个白色的珍珠,四周用点翠勾勒。两侧有翡翠制的叶子,精巧的不得了。这发冠的后面还坠了流苏,上面点了几颗玉珠——

走起来轻晃的样子,大抵也是很好看的。

只是,这冠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清河一带的风格。

由于聂宗辉等人还在昶义堂正殿等大哥议事,于此,大哥便将我们二人留在馥兰轩内跟着林姑姑学规矩。

待大哥走后,我又问哥哥,“这挑选服制的事,你怎么越过大哥去——自己决定了?”

哥哥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你当我是什么人?若不是要救你于水火,我才不管这些个破事!”

“大哥先前给你挑的布料,是那种姨母都不会穿的大绿色!大绿色!不是莲青!说小姑娘年纪轻,不要太沉重的颜色——那绿色,好得很!至于绣花,那自然是要大红色!正红色!”

“我看那两种颜色配在一起,若真制成元服叫你穿了行笄礼。按我的推测来说,你应该这辈子都不用见人了。所以,我冒死进谏了一番,才有今天的成果。”

哥哥的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言语真挚,从他的描绘中,我甚至都能想象到那件衣服最初被构想的蓝图——不禁打了个寒颤。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双手握住哥哥的手,“那真是多谢哥哥了!”

哥哥亦像模像样地回答我,“这有什么!都是兄长该做的!你多替我收几幅扇面,我便不多跟你计较了!”

“这发冠看着不像是清河的样式?”我走过去将那顶发冠取出来,仔细地端详着,“我看着,倒有些像兰陵金氏的。这也是你定的吗?”

不知为何,说到这儿,所有人都沉默了。就连林姑姑都低下头去,不敢看我。

我疑惑地转过头去看哥哥,希望从他那儿得到一个答案。

只见哥哥犹豫了许久,才低低地对我说道:

“这是表哥去岁夏日里备好了送来的——”

“他说,清河的饰品颜色深重,样式简单,更适合男子。你自小在金麟台,也是个爱美的,所以他擅自主张先做了送来。若还有更好的,只当做是以后给你的嫁妆。”

可惜,轩哥哥终究没能等到看我戴上它的那一天。

“笄礼的规矩多,小姐还需用些时间学。请小姐随奴婢去后面屋中学习。”

之后的几日,我和□□日去馥兰轩点卯,除过用膳休息的时间,一日也要学上四五个时辰——一直到入夜才各自回去就寝。

七月初七一早,没等锦儿叫我,我便自己醒了过来。我瞧摆在案几上的更香,知晓已经是寅时了,可外面仍是阴沉沉的,不见半缕阳光——只觉得那阴云压在心头,紧张的感觉骤然而生。

不一会,锦儿进来轻声唤我。替我披上一件外袍,就传了早膳。

寅时半刻,家仆送来了热水、牛乳、茉莉花汁和玫瑰花瓣。锦儿与秋痕为我沐浴梳头,又匀了体脂,方为我穿衣。

元服已经送至洛云台的东偏殿处,而我此刻穿的,是较为隆重的齐胸襦,外加一件纱制的广袖。

上好了妆面,锦儿又点了正色的胭脂,在我的额心处,点上一朵芙蓉。

秋痕倒了些茉莉花发油在手心处,顺过我已经擦干的发梢。一阵清浅的花香散过,她替我梳顺已经长至后心处的长发,在发尾处束上一枚芙蓉玉环。

忽而有钟声传来,空灵而厚重,在清河的山间随晨风回荡。飞入耳中时,亦带着山林之间凛冽的气息而来。

我扶着锦儿的手走出院子,极目之处是天边乌云低垂,压在山巅。行至祠堂处,一阵微风卷过院中的银杏——

参天的古树上,叶片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一经风吹,便窸窣作响。

指尖处渗出了薄汗,锦儿似也发觉了我的不安,悄悄捏了捏我的手,以示安慰。

这将是我最后一次,以孩童幼女的身份来祭拜了。

秋痕在祠堂的门口处,将点燃的三炷长香递进我手中。我迈过祠堂高高的门槛,走过铺满金砖的大殿——

清冷的寒意透过鞋袜漫进了脚心。我望着那一列列的牌位,银漆描过的名号在烛火的映衬下幽然生辉。看着他们,我更像是被一位位的先祖审视。他们在评判,判我够不够资格,做聂氏的女儿。

这是我第一次跪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上,膝盖触地的那一刻,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震动着耳畔。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平复自己复杂而又慌乱的心情,

“敬呈列祖列宗在上,幼女聂氏思琰,虽不敢言勤敏好学,有所建树。但循祖训,克己守礼。承蒙先祖庇佑,今有二八。特此祭奠,愿见予及笄佩冠、名列族谱之荣。”

说罢,我规规矩矩地拜了三拜。

‘求父亲母亲、轩哥哥在天有灵,保佑我,保佑聂氏,保佑清河,也能保佑姨母,岁岁平安。’

我把手中的长香插进香炉,微微福身,缓步退出了祠堂。

刚出祠堂,便有浩浩荡荡一行人在门口等我。为首的自然是林姑姑,她向我跪下行礼道:

“请姑娘移步洛云台,行及笄大礼。”

来到洛云台的正殿前,便闻奏声:“聂氏幼女,行笄礼!”

身边的一众家仆侍从皆恭敬退下,由林姑姑引我至东偏殿,拆玉环发压。留下些许发丝垂于肩后,其余挽做高髻,束于发顶,不佩发饰。

正殿处笙乐渐起,林姑姑扶着我的手,送我至落云台正殿门口,将我交给秋痕。临走前,她低声对我说道:

“小姐莫怕,只管去做便好,不必忧虑担心。”

林姑姑是教习过父亲的姑姑,德高望重,又向来刻板严厉,往日里教我们规矩,不曾得她半句赞赏。如今有她这一句安慰我,心中所有慌乱的心绪似有神针作定,不再纷扰难缠。

虽说如此,可就在我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我尤感肩膀一紧,心里暗暗打鼓——不紧张,实在是难啊。

“开礼!”

沉肩挺腰,我只敢昂着头望向大殿的正前方。大哥坐在高台之上,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我也只有望着他,方能在心中寻得些许平静。

“家中小妹,年方二八。择选吉日,宴请宾客,抚琴鸣瑟,成其笄礼。望其自此遵道从礼,谦和恭谨;敏而好学,柔淑嘉慧。”

我转身朝南,向观礼的宾客福身行礼。

余光中晃过一抹金色,我抬眼望去,只见南宫凛坐在他父母身侧,含笑的眼睛对我眨了眨。

可此时我紧张得已经木了一张脸,哪里有工

夫管他笑还是不笑。只得挪开目光,安静规矩地行完礼,去到东侧的笄者位处向西而坐。

早已盥汤净手的南宫懿自西阶向我走来,她的嘴角紧紧地抿着,玄色的眼眸却是满含笑意——

我猜,她是在憋笑的,而且憋得辛苦。

看她努力地一脸正色,执了梳篦为我梳头时,我小声地对她说道:

“小妮子越发胆大了,这样的场合你都敢笑。”

她亦小声回复我,“表姐说得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是憋着不敢笑吗?哪里胆大了?”

“我不过是想到表姐上一次如此正色,还是在听学时困得以头点地,却要强打精神。”

“你还敢说!看今日礼成我怎么收拾你!”

梳整完毕,南宫懿将梳篦放于席南后,退回赞者位。

而后为宾盥——

姨母自正宾位起身,大哥稍后起身相陪,于东阶下盥洗双手,再由大哥递与布巾拭手。两人相互行礼、揖让后各归其位。

与南宫懿一番悄声打趣后,我心中的紧张与不安反倒是消了不少。如今扶着秋痕的手,转而向正东坐,四肢意不似方才僵硬了。这时,哥哥托着罗帕与发笄随姨母一同走到我面前。姨母站定后,开口道: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颂毕,姨母行至我身后,跪于席上,将我散于肩后的长发绾起,用发笄簪好。南宫懿走来,俯身为我扶一扶发笄——

她着一身月白色的齐胸襦裙,牙白的直襟上衣如月影朦胧。恍神间,我像是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对我说:“发簪歪了。”

我猛一眨眼,所有的迷蒙散去,在我眼前的是已然直起身的南宫懿。

“贺表姐初加礼毕。”

她自哥哥手中接过放于檀木托盘中的襦裙,随我一道去东偏殿更衣。

一路上,我仍有几分恍惚。觉得那声音,分外熟悉。可还没等我再细想,却被人打断了——

“笄礼重大,姑娘此时可不该分心!”

林姑姑神色严厉,我立刻挥散脑海中那些不着调的想法,颔首听从。

她领我去屏风后,利索地褪去我身上的齐胸襦,为我换上那套素色的高腰襦裙,披上广袖,挽上披帛。再送我出门时,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再入正殿,向宾客行礼后,我转向大哥所在的整座——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两块青石雕成的牌位。

聂氏长殷之位;聂长殷之妻,南宫氏之位。

“一拜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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