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熙的心跟着狠狠地一抖,不觉间,一滴泪水也跟着落下。在纸上,晕开另一片思念。
《冷清秋·断念》
星河独倚,山阴无际。
念去去,终无归期。
金乌暮去,素蟾再起,
满园桂香无人记。
依稀云中梦里,空流泪一滴。
小盏琼液稀,求长醉,偏独醒。
玉栏杆,无人依。
小荷塘,平无漪。
徒留去岁,无处落笔。
辞名姓,难替。
屏息之间,虞熙听到江澄的卧房里传来了絮絮的低语,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梦话。她站在那儿,没动,听得十分认真。
“蜻蜓......过水,柳梢......天气晴好,无浪......长剑在手......挑琳琅......”
直到虞熙走出枕玥殿,她方觉得压在胸口的巨石给了她喘息的空隙。她用力地吸气,以缓和胸口传来的阵阵刺痛。
虞熙从来没说过喜欢江澄,可这就像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江澄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的骄傲,可他刻意把握分寸的关照次次都正中心底——他想扮演的好哥哥的角色,虞熙不需要。
可虞熙也舍不得不要。
她想起刚才江澄迷糊的样子,软糯可欺。估计他都不知道进去的人是谁,只是自己一个人执着地闷头哼着那首错词又错曲的歌。
这样的江澄,虞熙从未见过。
虞熙忽然想起从前,那时候她才十三岁——
她提着碎星杀红了眼,身前围满了手持长剑的温家修士。
他们驻守的金陵怕是保不住了。
四周是尸骸满地,脚下血流成河。虞熙群青的衣角被血水染成了黑色。
她曾以为自己真的会殒命于此,可上天却给了她别样的偏爱。就在那个温家修士面目狰狞地将手伸向虞熙的脖颈时,一道紫光燃尽天际。
耳边的讥诮声变成了阵阵哀嚎,很快归于平静。
虞熙看见江澄踩着那个温家修士的脖子,轻蔑地转了转紫电,“你动她一个试试?”
说罢,就踩断了那人的脖子。
少年的眉眼锐利,满身的狂傲和戾气刺透了天边的阴云。他身上有光,走过狂风骤雨,依旧锐不可当。
那一刻,她眼前所有的肮脏和不堪都消失了,耳边徒留心跳与呼吸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放大。
大到她承受不住心跳的重压,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如今再想起来,虞熙只觉得自己矫情。可她不免又想起一句话来——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近十年青梅竹马的情分在。
她记得江澄当时十分平静地为浑身是血的她输送灵力,顺便提了一句,“你好好想想,回去怎么和舅父解释。”
“表哥!”虞熙在射日之征里流了那么多血,硬是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可此时就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爹要是打我怎么办?我长这么大还没挨过打呢!”
江澄看着她,那双杏眼里漾出几圈温和,屏退了狠厉。他笑了一声,“舅父只是担心你。”
虞熙想着,如果是对她呢?换作是她,江澄又会怎么说?
大抵就不是这样了——“蠢成你这样,让赤峰尊打断你的腿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比什么都强!免得你四处祸害,荼毒众生!”
也是,早在江厌离大婚时,她就该注意到了。不对劲的,不止江澄一个,聂思琰也一样。
一想到聂思琰,虞熙便觉得格外不甘心。脚下一转,她回身便走向别苑——那地方,她儿时也住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别苑里处处整洁,她的指尖划过桌面,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那地方锁起来许久了,无人洒扫、四处落灰,收拾起来实在是繁琐,没有必要。”
可这里干净的,就好像那个姑娘从未离去一样。
一瞬间,一阵恶寒自足心升腾而起,又如同热浪,将她灼得遍体鳞伤。从来没有什么繁不繁琐,只是没有必要而已。
她沉默地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阴影中扫过案几上的东西——
青釉的露胎四鱼纹笔洗、天蓝釉釉里红盖盒、斗彩过墙竹凤图斗笠茶碗、淡天青釉净瓶,檀木的笔筒、笔挂,还有一只矾红地留白缠枝花蝶纹印泥盒。
这些东西都好好地摆在那儿,一尘不染,像是在无声地嘲讽她的自不量力。
在笔架的右手边有一个小巧的五斗橱,精巧无比,大概是用来放些篆章之类的东西——
第一层,是一张秋千的图纸。纸张看着很新,大概画了没多久。在图画的空白处,有小字细致地标注了用料和尺寸。
第二层,是两个小盒子。一个里面装着一枚用青玉雕成的聂氏家徽,另一个则装着一只小巧的玉莲蓬。至于工艺和质地,都和江澄腰间的莲花佩十分相似。
第三层,也是一只锦盒。但里面放的是一支碎成几段的簪子,零零散散的,都凑不成形状。一串珍珠流苏静静地卧在一旁,一颗一颗的,像眼泪一样。
那天晚上,虞茗姬躺在床上,蒙着被子,不知道该不该后悔自己去了别苑——
这一去,她便不能再装傻了。
她想起去年的十五岁生辰,聂思琰眨着眼睛,浅笑着问他,“那,等会儿去哪儿寻你?”
江澄真的有那么傻吗?还是说,真的会有人以为,南宫瑜教出来的聂三姑娘能傻到这个地步?
聂思琰的柔弱都是表象,她伤人,往往选择把最钝的刀,捅进人心里最深的地方。
虞熙想着她唇角的笑意和眼中不觉流露出的得意,止不住地浑身战栗。
江澄在这时候选择了维护聂思琰,满足她的虚荣心,
“一刻钟时间,立刻给我滚来枕玥殿——不然,打断你的腿。”
聂思琰向她行礼,翩然而去。她鬓边钗环荡起散出的亮光,晃得虞熙眼睛发酸。
可她只是闭着眼,把所有的委屈都生生咽下去。她虞茗姬,从来不是个做作的人,绝不干这样矫情的事!
十五岁的生辰礼是一颗夜明珠,还有一张字条,“愿君如此,烨烨生辉。”
虞熙,是光明、欢喜、和乐之意。可她捧着那颗夜明珠,却不似从前那般开心了。
她其实听到了今日聂思琰和江澄的对话,她说江澄枉为君子。虞熙从来没觉得,聂思琰说的什么话如此正确——
江澄何止枉为君子,他简直混蛋。
混蛋到了,未经允许,就撞进了她心里。
混蛋到,让这份感情来势汹汹,卷过她年少所有的少女心思,再也看不到别人。
混蛋到,让这份未曾言明的感情旷日持久,却历久弥新。
上天眷顾,给了他们相伴的年少和如戏剧一般的心动。搅乱她的心思,褪去她的骄傲。可上天却没有给她话本子里的结局——
那个少年喜欢上了别的姑娘。
她曾经以为,自己见过江澄少有的平和与温柔就已经胜过旁人千百倍。可如今看来,她错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她曾经拥有的,不过是兄长的照拂,从不是她期待的喜欢。
他们之间,有十数年的相伴,故事那么长,可回忆却那么短;他们之间,仅仅是一个盛夏,故事那么短,可回忆却那么长。
在这场声势浩大又静默无声的喜欢里,虞熙突然发现自己与常人无异。
她把所有的喜悦都加入自己对未来的憧憬,给所有的失落与委屈都找好解释的借口。
黑暗中,虞熙抬手遮住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喜欢江澄,是她一个人的事。
在一败涂地之前,她仍会把这段众所周知的暗恋,继续下去。
即使,她已经隐隐猜到了结局——
在寂静之地,无疾而终。
(可以看一下今天的作者有话说,有小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