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浅滩边褪去外裳,只着亵衣亵裤走近水里。湿软的沙地一踩便留下了脚印,有细浪一波一波地翻上来,撕扯着那些痕迹。那水看着不深,却是没走两步就没到了胸口——
幸而我是会水的,在这儿方能放开了手脚玩。
我们几人就着岸边的荫翳,戏水打闹,指腹泡得发白也不肯上岸。玩累了,便在离浅滩不远处找了个有石壁的地方,倚着岸边的柳荫,泡在水里说些闲话,讲讲儿时的趣事。
轮到我时,我讲了兰陵春日里的牡丹艳压群芳,姑苏的桃花落英缤纷,云梦夏日的莲叶接天,清河秋日里枫林如血,冬日里银装素裹。还有那些繁华的街市,深深的城墙,金麟台的高台,云深不知处的学堂......王兰儿痴痴地看着我,半晌方张口道:“真好,我还从未去过襄阳以外的地方呢。”
旁边一个姑娘笑着泼了她一捧水,“待灾年过了,你爹娘给你在外说门好亲事,你便能出去了!到时候,可别哭鼻子想家!”
只见那姑娘拧起两道细细的眉毛,问我说:“朝歌姑娘,云梦和清河一南一北,差别肯定很大,你可有想家的时候?”
我抬手扯着一旁的柳条,思考了片刻,“有时候也想家。但我大哥和哥哥时常给我来信,而且逢年过节时也能回去。所以,想得没那么厉害。”
其实,是我嫁到莲花坞之后先悠闲了一阵——乐不思蜀,然后又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但我实在是没脸这么往外说,只能说几句面子话圆过去。
原先还觉得没什么,如今说起来,那种思乡之情兀而之间漫上心头。这里是她们的故乡,不是我的。我不自觉得向东北方望去,隔着层林和山峦,思念不净世高高的城墙。
这时候,哥哥在做什么呢?估计是在逗鸟,抑或是画画写字。那大哥呢?不是练刀,就是在处理政务吧?还有姨母、南宫懿、梁溯,和南宫凛......
这个名字乍然间出现在脑海中,我先是一愣,复而思考着怎么就忽然想起了他。大抵是去年,有太多的故事都与他相关吧。正想着,忽然听到叶淳的声音——
“夫人!夫人!”
我回过身去一看,竟见她御剑而来,也不知是出了什么急事。便朝她招手道:
“叶淳,在这儿呢!”
“快上来!”
这回,叶淳连称呼都省了。
我不知道她为何这般焦急,只是另几个姑娘见她如此,也都慌了神,忙拨水往岸边游去。
浮水我不如她们几人娴熟,略微落后几分。王兰儿怕我出事,便放慢了速度等我。叶淳见我游得不够快,急得鞋袜也来不及褪就跑进了水中来够我——
冥冥中,一阵不安漫上我的心头。
俄顷之间,什么冰凉的东西抓住了我的足踝。我浑身一颤,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叫来。没等我吸上一口气,便被巨大的力道拖进了水里,就连喊叫声都淹没在水波中。
慌乱中我抓住了什么东西,勉强睁开眼一看,竟是王兰儿!我赶紧松手,可一个黑影窜过我身旁,拖住了她。
重重的鬼影在我身边环绕着,水里绿油油一片,瞧不出哪侧是底、哪侧是岸。只见一个苍白发肿的人脸乍显在我眼前,满头水藻一样的头发顺着水流漫了我满面——水祟!
我下意识地张嘴,可还没叫出声就被灌了满口腥臭的河水。喉咙和鼻腔给呛得生疼,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脑子里更是一团糨糊——什么办法都想不到。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就连头发丝都在叫嚣着要吸气。我实在是太憋闷了,已经到了眼前的水祟都开始变得模糊。
冰冷的鬼手掐住我的脖颈,我知道此时没人救得了我——这么多水祟,若是叶淳能来,早就把我救出去了。
我只得强行运动体内的灵力,昏暗之中一团金光在我手中凝聚起来,照亮了一小片水域。顶着最后一点精神,我一掌将那水祟打出数尺远,其余的水祟也被这光骇得退避开来。迷茫中,我只能拼命地往我知道的上方游,可怎么也够不到水面——我疯狂地划动四肢,张嘴想要呼吸,却呛进了更多的河水。
周身一片混沌,我在其中无望地挣扎着,腿脚抽筋,身体也因为太久没有吸气而开始抽搐。
恍惚间,我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只可惜,隔着河水,我听不真切。别是我生前最后的走马观花,魂魄已经到了忘川河畔吧?
“聂思琰!”
是江澄!
我胸中没有丝毫气力,在水里更是出不来一丝声响。我只得将浑身的灵力都凝在胸口,化作一个小小的光团。而我自己,则继续奋力而上——
我不能在原地等他,我已经等不得了。
江澄,求求你,一定要找到我啊!
隐约之中,我仰头看去,似乎有光在浮动。我不由得向上伸出手,用力得连指尖都在颤抖。可是,我够不到那片光芒。
我眼角处紫光一闪,有人攥住我的指尖,将我向上一送——
我冲破水面,呕出大口的河水,而后奋力地呼吸着,胸口起起伏伏对抗着一波又一波拍来的河水。环顾四周,原来我被拖了那么远。那锦儿站在岸边,渺小得近乎看不见。
什么都顾不得了,手脚并用地朝着岸边游去。锦儿急得已经跑到了河水里。深及膝头的河水扯着她的裙摆,我想朝她喊——快回去!这边危险!
可我的喉咙好似火灼一般,嘶哑得出不来声音。
“锦姑娘、阿沐姑娘,快回去吧!我送夫人上岸!”
叶淳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她双手托着我的腰,将我稳稳扶住。不过一会的工夫,便将我送上了岸。满身的衣服浸了水,沉得我站不起身来——阿沐干脆将我打横抱起来,送到垫了帕子的石头上休息。
上了岸,我方嗅到浓重的血腥气。我靠着阿沐的肩膀探头一瞧,原来是叶淳——血水混着河水自她的衣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艳红色的痕迹一路蔓延而上。阿沐唤来锦儿,自己则去替叶淳疗伤。
我蜷缩在锦儿身边,四肢酸软。锦儿侧坐在我身边,用衣衫将我整个人都裹起来,搂着我的肩膀,一下一下地帮我顺气。我能感觉到她连手都在颤抖,“没事了小姐,没事了,没事了。”
我倚在她肩头愣了好久,那劫后余生的感觉才渐渐漫上心头。我战栗起来,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响着——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点,我就要死在襄阳了。
要不是叶淳和江澄......
“江澄呢?!”我的声音嘶哑,喉咙如沁血一般的疼。
锦儿茫然地看着我,倒是正在疗伤的叶淳替她答了。
“宗主去救王姑娘了。”
我顿了片刻,又问道:“江清呢?”
叶淳眉尖微蹙,似乎明白我意有所指。
“宗主听说夫人受袭,便亲自来了。只是镇子里不能无人主事,便留下了江清。同门的其他师弟都不如我和江清,宗主怕再生事端,便没叫跟着来。”
阿沐同我一样长在清河,不善水,自然不能放她下去。
我愣愣地望着那平静的湖面——那儿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静得如同一头沉睡的凶兽。看似无害,但眨眼之间便能要人性命。
那么多的水祟,江澄他......
一阵阵的不安如潮水袭来,不论我怎么安慰自己都无济于事。
‘没事的,江澄修为高深,自然不会有事。聂思琰,别做那杞人忧天的事。’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面,静静地等着,却只听得到细浪拍打泥沙的沙沙声。半晌过去,连叶淳都坐不住了——她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抽出佩剑便又往河边走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不知所措。其实,我原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但此刻,我除了默默祈祷也别无它法:
神明在上,我以半数阳寿做抵,佑他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