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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七章·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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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低吟和喘息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江澄似乎是发了梦魇,整个人不安地瑟缩在床角处。黑暗中,我只能辨别他模糊的轮廓。躁动、惊慌、恐惧,各样复杂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融成那个颤抖着的黑影。他口中含糊地念着什么,似是忧心,似是期许,又像是极力压抑着没顶的恐惧。那些话断断续续的,连不成句子,也叫人听不清晰。

“......茉莉......小爱”“阿娘......别......回来......”“......看看......我”“阿姐......”

我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凑过去轻轻拍了拍他,“江澄?江澄,醒醒。”

我又唤了江澄几遍,可他却依然没有醒转的迹象。难言的不安如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头,我起身从床头的小几上摸出火折子点燃。我这才看清了江澄的模样——

惨白的面颊上缀着细密的汗珠,眉头紧锁,双目紧闭,纤长的睫毛似因梦中之事而不断颤动,两瓣毫无血色的嘴唇仍旧念着那些连不成句的琐碎呓语。他的脖颈和额头处青筋暴起,下一刻便如受了什么刺激,抽搐不止。

这般情形,就算是再傻的人都知道大事不妙——早已超出了我可以解决的范围。

我正要起身去寻锦儿和叶淳来帮忙,却不想就在此时江澄忽然睁眼——

他玄色而空洞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诡异的血红,夹杂着疯狂与狠厉,恍如恶鬼修罗。

“你要做什么?!”

“别过来!滚开!”

一股浑厚的灵力以排山倒海之势迎面而来,我根本躲闪不及,猛一下被击翻,仰身跌至床榻之下。

肩胛触地的刹那,我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筋脉都疼得要碎裂开一般。五脏六腑都纠缠在一起,胸口发闷。须臾间,忽然喉头一紧,一阵泛着腥气的滚热自我口中涌出。那血吐得太猛,倒灌进鼻腔里,呛得我气息不畅,咳嗽不止。

火折子在我摔下床时不知滚落到何处,早已熄灭——幸亏这屋子里是土地,若换作是地板,恐怕火势都已经烧上房顶了。我强忍着剧痛,摸黑爬起来,全凭求生的本能,向房门的方向踉跄着跑去。

“锦儿!锦——”

一只手从身后抓住我,那半句呼号也哑在了嗓子里,化作一声锐利的惊叫。我被人一把甩出去,手肘处狠狠撞在床榻边缘。一声脆响后,随之而来的便是片刻的麻木,而后是如同针扎虫噬般钻心的剧痛。

我缩在床下,捧着我痛得连五指都在控制不住地抽动的左手,想要挣扎着站起来。

余光中闪过一道黑影,我下意识地运动灵力——

下一刻,金色的灵力与汹涌的血红色相撞,发出‘空’的一声。那股蛮横的红色灵力不断撕扯,向着我的方向直逼而来。

江澄就站在我面前,可他连手都没有抬起,像是任由这陌生的灵力操控他的身体。而他的脸上,则带着一抹亦悲亦喜的苦笑。

就在我要支持不住之时,面前的血色骤然消散。我还没来得及缓上一口气,就见江澄身影一晃,便飞身至我身前,一把扼住了我的脖颈,将我死死按在床沿上。

他修长的手指卡在我的脖颈处,我能听到自己不断加速的心跳;血液逐渐变得滚热,在我体内横冲直撞;微薄的气息艰难地挤进口鼻之中,如万千刻刀,精细地一点点雕琢我的喉管与肺脏。

此时,他面上带着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满意和狠厉,以及足够的耐心,那双杏眼微微眯起,里面闪烁着能将人抽筋拔骨的温柔。

见我如此挣扎,他笑得更为慑人——

他没打算立刻让我死。他享受这样长久的折磨,看着手中的猎物被消磨着生命与希望,最后顺从地迎接死亡。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恨意。

看着眼前的人,我已经彻底放弃了最开始要唤醒他的冲动。现在我只想着怎么保全自己,怎么逃出这间可怕的屋子——就算要杀了他也在所不惜。

可羲和被置于他处。身边连烛台都不曾有,更不要说趁手的利器了。

“江......澄,”我的指甲嵌进他腕上的皮肤中,刻下几道血痕。我别无他法,只能无望地挣扎着哀求他,“江......澄。”

这时候,屋外开始传来响动——约莫是我刚才的呼喊奏效了。原本就快要认命的我,像是沙洲中远远望见清泉的旅人,又生出了求生的欲望。

我眼前的人显然也听到了,猛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想要置我于死地。

可我哪能遂了他的愿。

在黑暗中,我向四下里张望着,意图寻找一线可能。俄顷见,我瞥见床头的小几上似放着个斗状的东西——

是那个水碗!

我伸直了指尖去够,在将那粗糙的陶碗抓在手中的一瞬间,我用尽全力吸进一口气——那股气流似锉刀磨过我的喉管,扩张的气道与血脉被他的手指压回去,压抑的胀痛近乎将人逼疯。我的耳畔处响着嗡嗡的杂音,混乱中能听到自己喉中发出‘嗬嗬’的声音——我咬着牙蓄足力气,将陶碗砸在对方头上。

‘哐啷’一声脆响,陶碗在我手里碎成数片,有的落在地上,有的则剜进了我的皮肉之中。而他显然也是被这一下砸得是猝不及防,竟愣了片刻,松开了手。仅这须臾的工夫,我便飞也似的窜了出去。

我猛一下撞开房门,力道大得因为停止不及而扑倒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叶淳!”

强忍着咽喉处的肿痛,我用力嘶吼着紫衣少女的名字。

我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天边泛起鱼肚白,看见阿沐披着来不及扣上的衣衫,手上的长刀嗡鸣不已;看见锦儿紧随其后向我扑过来;看见叶淳满面错愕之态,却也还是毫不犹豫地拔剑而来。

灵力相冲,我能感受到周身的空气都在颤动。锦儿将狼狈不堪的我扶起来,用外衫裹在我身上。我借着她的力站起来,掐诀念咒,

“四方相挟,五岳来助,勾陈一指,定!”

金色的符篆落在他身上,刹那间将其缚住。阿沐也借此机会,眼疾手快地点了几处穴位,算是将其制住。

叶淳眼疾手快,一手执剑,另一手则架住她昏迷不醒的师傅。

这两人把江澄扶进屋内安置好,叶淳正要起身去寻江清,却被我拦住了。

“把他捆上。”

不知是我沙哑似老妇的嗓音,还是这惊为天人的提议惊到了叶淳。她愣在原地,眼神在我和江澄之间来回移动。但她很快想明白来——

江澄这般情形,若是醒过来,光凭我们三个人怕是制服不了他。

于此,她也十分配合地主动提出去寻绳索。

“普通的绳索不行,去取缚仙索。”

阿沐在我的指使下,把江澄五花大绑,手下是分毫不留情面。而我在此之上,又对他捏了定身咒和夺魂诀,免得他中途醒转。

“今日之事,切记不可外传。只说你们宗主昨夜除祟时旧伤发作,需要多做休养,不便见人。”

“而我则是雨夜而归,不慎寒气侵体,招惹风寒,因此嗓音沙哑。以纱覆面则是怕过了病气给旁人。”

如此敏感的时候,绝不能叫外面知道江澄出了这样的事。若是给了金光善可乘之机,恐怕他只会说江澄疯魔至此,以其不堪负宗主之责为由,召百家讨伐。

眼下水灾未平,我们又非身在莲花坞之中,更需维护表面的平静,以免有心怀不轨之人借机生事。

一切安排妥当,叶淳起身去寻江清来为江澄疗伤护法,压制狂性。阿沐则带着我的玉佩为信物,暗中前往沧海涧——请梁溯来诊治江澄这不知从何而起的狂症。

待两人各自离去,锦儿扶着我来到屋外,合上房门。我倚在她身边,望着渐渐升起的朝阳,哭出声来。

一想到江澄昨日才在水下搏命相救,今日便如此要取我性命,心中又是后怕又是难过——前一日还是我可以放心相信的人,往后怕是同塌都无法安眠了。

我明知道该怨该怕的不是他,可我怎么能不怕——

这无数的算计、阴谋和意外,我实在是难以分辨。

锦儿无措地望着我,心疼地用发簪挑着我手心处细碎陶碗渣子,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才好。

我站在那里,满心的怨怼不知道该向谁发泄才是,

“为什么呀?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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