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前日,裁月居被柳羡仙下令围成了铁桶一般,杨氏、郭氏的探望通通谢绝,绝佳的理由是竺澄的诊断:有落胎暗产之兆,亟需静养。
一时间,连采蘩都不得擅入,侍奉的女使只剩下了尺蓝寸红。
只有燕北还惬意地待在廊下,翘着二郎腿喝酒,竺澄在,时鸳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昨晚点了韩寂阳的住所,眼下韩寂阳带着他的夫人,已是住去了客京华,这是柳羡仙为明日的“大戏”上的一道保险。
他开始享受如此日子,以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份,待在他二人边,欣赏他两的“胡闹”,在心里评判一下,是柳算盘的算盘更响一些,还是坏女人的毒计更见成效。
黄昏晚霞绚烂,竺澄带着好消息如期而至。
顶着眼下的两块大乌青,竺澄疲惫道:
“这碗汤药和三次半个时辰的药浴,一次药浴休息半个时辰。三成功力,你省着点作,可以撑十个时辰,药效消退后……”
还没听竺澄说完,柳羡仙只见时鸳端碗饮尽,他无奈地如往常般,递上怀里的淡青色手帕,道:
“就不能听完?”
时鸳拭过嘴上药渍,俯身上前,递回手帕,笑道:
“那是阿羡和竺澄该担心的。”
柳羡仙收回手帕,挑眉含笑,低眸浅叹,随后凝视着她负手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向氲芳阁。
竺澄白了她一眼,继续响柳羡仙嘱咐道:
“药效消退后,反噬虽弱些,但仍在。她会比现在更畏冷易乏,我会开三个月的汤药给她,每日早晚一剂,养一个冬天再看吧。”
他点头应下,右手握紧了扶手,问出心底最大的关切。
“平日滋补温养,你不需担心,但她的身子我清楚,会影响寿数么?”
重重叹了一声,竺澄实话实说道:
“若我说没有,你信么?日后无论什么处境,都不要再让她用。我怕她上瘾。”
柳羡仙知道时鸳上瘾的,是短暂回到手中的权力和地位,这种回到云端的美妙体验,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竺澄将一支红釉药瓶递给他,道:
“这是止疼药。你最好晚些给她吃,她最怕痛。”
他接过药瓶,疼到足以让竺澄来警告她,“有点疼”就是是多疼?可时鸳对这三字的轻描淡写,让他更怀疑自己真的拦得住她再用鸩丹么?
“究竟有多疼?”
竺澄平静言语之间,将最深的担忧道出。
“锻骨再造,捣髓重生,碎脉新铸。止痛药若生效,容易说胡话,你别和她计较。”
柳羡仙缓缓握紧药瓶,十二个字,让他光听着已闭目不忍。
“我有分寸。”
低头问自己:为了明日,让她这么做,值得么?
竺澄交代完后,便已回霜漱馆。
而柳羡仙寸步不离地守在房中,直等至子时,这两个半时辰实在是长。
“娘子——”
阁中,尺蓝寸红一声惊呼,随后是一阵物品被带落地的声响。
柳羡仙于外推门而入,眼前是换了寝衣的时鸳倒地不起,她抬头间面色苍白,因咬牙忍痛而扭曲的脸庞上,还是向自己挤出了一丝苦笑。
“鸳儿!”
他将被扶起的时鸳抱到怀中,她已是不住颤抖。
“混蛋!比恨心针还疼!”
一声低声嘶哑的暗骂,她一手撑在椅背上,指甲深深刻进木质之中。
将时鸳送回主卧床上,柳羡仙看到她瑟缩着忍痛,后悔没追问清楚“有点疼”。
他看了手边的止痛药瓶,竺澄的嘱托言犹在耳,不敢轻易给她,怕她一次次地利用这饮鸩止渴的法子。
从轮椅坐到床上,屏退哑叔与红蓝二人,柳羡仙却见到她下意识地咬住了她自己的食指指节,忙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柔声拦道:
“鸳儿,不能咬!你手上不能留下伤痕。”
疼痛还未碾碎理智与骄傲,她也不喜欢被他俯视着,时鸳用最后的力气,竭力撑着坐起来,与他平视,不似祈求,更似命令。
“给我!”
看着她起身,柳羡仙轻哼一声,轻抚上她落满细密汗珠的脸颊,伸手拿了药瓶在手里,凝眉淡道:
“再忍一会儿。”
每一寸骨骼、骨髓、经络,都再被细致地反复碾过,碾成碎块,直至齑粉。
极致滔天的疼痛侵蚀着时鸳的清醒神识,虚弱的嗓音战栗道:
“阿羡,好疼——你就喜欢折磨我,是不是?”
她扑上前来,对他手中的药瓶渴望至极。
陡然靠近,怀中被她塞满,鼻尖她身上惯有的香味不见,而是明显的、辛烈刺鼻的药味。
决然地伸手往后一扬,将药瓶举至她举手可及之外,怀疑地问道:
“我何曾折磨过你?”
她抬着手,尽力够向他手中的药瓶,已是忘记了此时的肌肤相亲。
“给我,阿羡。呃——”
又一阵剧痛袭来,收手瑟缩在他身前,伸手紧拽着他的衣襟,咬牙间却是杀意尽显。
“再不给我,我明天一定先杀了你!”
低头间,迎上她泛泪微红的眼睛,柳羡仙莞尔一笑,单手倒出拔出瓶塞,倒出两粒药丸递给她。
看着她迫不及待地吞下药丸,刚想让她躺下,她却立时转身,双臂从他腋下穿过,攀住自己的双肩,一阵清晰痛觉立即传遍全身,是她死死咬住了自己肩头。
这时候,也吃不得一点亏么?
一手抚上她紧绷的后颈与脊背,忍痛平静安慰道:
“我陪你。”
不知过了多久,柳羡仙肩头痛感已是麻木,可骤然之间,她的双臂搂得自己更紧,应当是药起效了。
不及安心,耳边是她低声喃喃祈求:
“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