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头看向柳羡仙躺下后,同是疲倦目光,追问道:
“所以,你故意带我来这里?”
分出一半被子,封在她的棉被外。
“今日耗费心神,先睡吧。明日都告诉你。”
在他的话语声与暖意中安然睡去,即使风雪一夜未停,也睡得沉。
直到白茫茫一片,盖过昨日所有混乱杀机与肮脏血色,只剩下天地寂静。
早膳与饮药后,时鸳于轮椅边,与柳羡仙共伞,来到这书院某处的高台前。
前朝遗留而下不知何名的屋宇,建于高台之上,面阔五间,重檐歇山顶上,盖着精致青掍瓦,匾上漆金古篆,写着“金匮台” 三字,古朴质感压着金色,更为厚重。
柳羡仙看向她抬头而望的眼神,与廊下跑过的几只猫儿一般,让他淡然中,泛起两分骄傲,解释道:
“我父亲经营大半生,收录江湖上诸多人物掌故,我又陆续添了一些。”
收伞上前,廊下猫儿被惊散。
沉重的门由两名书仆开启,屋内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紫檀书案,案前燃着暖炉,却驱散不了这空旷屋宇内的寒意。
时鸳环顾一周,两侧巨型书架上下分门别类,上头放满各色册札书卷,西侧是前往二楼与地下室的楼梯,所藏之巨,令人惊异。
哑叔推着他到暖炉边,柳羡仙伸手拢着暖意,吩咐书仆前去寻所要的记录,转头见她穿梭在书架间,随后取了一册书札,坐在一边细看。
他知道,那是她的。
她看到父母等信息俱是空缺,浅然鄙夷一笑,其余不过是江湖皆知的泛泛而谈。
可当“盗得《毒典》”四字印入眼帘,书页被双手用力捏皱,蝶舞门中都未有几人知晓!
抬头轻笑,她柔声试探道:
“阿羡这般神通广大?中原□□都卖你几分薄面,《毒典》被盗之耻,也如实告知?”
低头笑容,只因这意料之中,看着暖炉边小心翼翼卧着酣睡的狸奴。
回忆起唯一交集,是四年之前,那时彼此还未中恨心针,她还是让全江湖头疼的剑仙,他还是关中巨贾柳家毫无争议的继承人。
“李肃城,中原□□第一把交椅,却亲自来渭南寻我,问我是否暗中助你逃脱,再三威逼,要我交出你的踪迹。我怎么能不留心,事后自要探寻缘由。”
眼色微凉,回忆中的她极为模糊,没有正式打过照面,但那次风波,的确因她而起,其余人都以为,只是李肃城无端上门责难,而只有他知晓真相。
脑海中的细节逐渐清晰起来,淡而笑道:
“你好像受了伤,没走人最多的子午道,也没走离汉中最近的褒斜道,而是一路向西,我以为你要前去西夏,可你往南走了最迂回的陈仓道,最后也未南下回汉中,而是去了蜀中。”
他甚至对自己的行踪一清二楚?
明明那么小心,伪装成流民乞丐,躲着一路上的商队,还是没躲开垂荫堂的眼睛?
时鸳靠上前,端详他平静至极间,生出的温意。
“阿羡是想说,你早在四年前救过我?之前,我可没见过你。”
面对一副摆明向他要证据的狡辩,他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日,我在渭南酒楼中逍遥,李肃城闯了进来,赶走了唱曲的行首,颐指气使地问我你的下落,我看他不惯,随口应下,想着他走了便好。”
他回想当初场景,不禁笑起来,看向她听得专注入神,继续道:
“我靠在三楼朝下看,酒楼里客人被赶得一干二净,李肃城与一行人马坐镇大堂。如此声势浩大,这神通广大的剑仙,究竟做了什么,让他恨不得生吞活剥?”
时鸳放下书札,略坐片刻,寒意入藤蔓般侵染上身,她瑟缩着往暖炉前靠了靠,笑道:
“那时就在好奇这个?”
见状,他伸手拉起她,让她坐到自己腿上,用那块玄狐皮盖毯,将她裹在身前,抬眼看向她并未拒绝的神色,垂眸淡笑。
“后来我花了些钱,探听出李肃城搜寻部分毒物配方,猜到他应是丢了《毒典》。不过我更好奇,当日酒楼被围得水桶一般时,你在二楼雅间里,害怕了么?”
惊讶之余,下意识靠后,被他在背后的手掌抵住。
她眸中失焦,回想起那日细节,她在二楼房中,制住了行首主仆,为求脱身,让女使换上行首的衣裳,出了门去。
“你不认为,那装扮好,戴着长帷帽,先走出去的女子,是我么?”
柳羡仙边回忆那时所见,边浅笑道:
“我本还在奇怪,我留她陪我用膳,我没允可,她怎么就走了,且她离开时,是一个人。”
时鸳迅速想明白那时失策,好在李肃城没他这般心思细腻。
“没带女使出去,才让你怀疑。”
“李肃城眼光毒辣,你怕被他直接瞧出身形。”
他缓缓道出她那时的担忧,她耍得□□魁首团团转,那日李肃城的反应犹在眼前,道:
“半炷香后,行首裹着薄被,梨花带雨地从雅间中跌撞出来。李肃城气得拍案而起,想都不想,带着所有人,即刻追了出去。”
柳羡仙想起那时后续,他缓缓走至二楼雅间,才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唯独后窗大开,他倚在窗栏上搜寻目标,听见后院处传来一阵马嘶,随即主街上一匹快马,向西绝尘而去。
“你应还偷了我一匹马。西域名驹,最后被你杀了么?”
时鸳眼中光芒闪烁,她知道那是匹好马,但也太扎眼,骑了两三日,驰至密林之中,便毁尸灭迹。
他淡然言语间是钦佩,看向怀里一脸不可置信的时鸳。
“那时你虽狼狈,但策马而去的背影,还真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那次的险象环生,她并未忘却,她当时已从行首口中得知,柳羡仙在酒楼中,但从未想到,他已确认了自己就在二楼。
心神一晃,她漆黑眼眸一抬,没有对昔日险境的后怕,唯有对他的再次审视。
她自诩剑仙的一流剑客身份,自诩蝶舞门势大,当时从未将垂荫堂与他放在正视之处,可当年他早已悄然上了棋桌,可以轻易将自己的一切断送。
“若李肃城对你客气三分,而不是颐指气使,你定然会把我的行踪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