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齿含糊间,柳羡仙冷声质问,向她要更直接的证明,证明她了解自己甚于那人,证明自己才是她唯一同执棋、共落子之人。
“鸳儿你说,我要什么?”
半倚在他身上,扫过他冷冰冰的审视,方才动情并不存在于这眼眸中,伸手划过他衣领处的缂丝滚边,坚定万分、一字一句地说出,他最想听的,和最不想听的。
“你想让他死。那我告诉你,还不行。江南,我要他乱——才能乱。”
她欺身上前,声音一沉,期许与忠告下,是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阿羡,也要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极具满意,却又极度不满。
怀中人的柔弱外衣之下,是早就了然的步步心机,这一句忠告之下,是用相同的问题,考验他。
唇侧一掀,阴郁冷笑间,替二人筹划一个最直接的方案:躲在暗处皆是隐患,那就翻成明牌,置与人前,才好控制。
“那我亲自下帖子请他来。秋百川要来栖云别业养病,这是最佳的理由。再散布剑仙与他秦岭相见的消息。如此,暂时不会轻易疑到你身上。”
攀着他的脖颈抬头,亲上他的脸颊,给此回应一个认可的奖赏。
“嫂子,跟我去喝酒!”
柳知棠从门外闯入,见到这亲近一幕,遮了眼睛,却从指缝中偷看。
“咳咳——”
时鸳轻推开他,从绣墩上起身,理了理微乱的发丝,道:
“没和三夫人一起回去么?”
柳知棠偷瞄了一眼略有阴沉的柳羡仙,上前拉了时鸳就往外走,道:
“死燕子在后山上逮了两只兔子,我从酒窖里偷了几坛好酒,快来!”
“不带你……”
柳知棠丝毫不介意柳羡仙是否在意这么说他,已是拉了时鸳出了门去。
“带他干嘛!那一脸严肃,都得听他的模样!多没意思!”
抬手抚上脸颊上吻痕,低头看到双腿,柳羡仙心里第一次升起无尽自卑。
门内唯余他的一声长叹。
风雪中,时鸳被柳知棠拉到后院中一处角房。
房内,炭火上架着两只兹拉冒油半熟的兔子,一片油香四溢中,燕北还在一侧仰头饮酒,边添柴加火。
“一早上,就让未来婆婆铩羽而归,还以为柳算盘不舍得放你出来!”
时鸳至火堆边坐下,拿了一壶酒在手中便饮,斜了他一眼。
“没看上戏,失望了吗?”
见她丝毫没有客气与扭捏,柳知棠也不再收敛,大大咧咧地坐了她身边,也拿起酒壶围拢着烤火。
想起方才她与柳羡仙之间的亲昵,她乌黑眼仁一转,笑道:
“剑仙,你是不是真看上我大哥了?”
燕北还刚想还嘴,被这一句毫不遮掩的问题,引得噤声,竖起耳朵,等她回答。
不知名的陈酒醇甘,回味无穷,时鸳啧嘴品味,心不在焉地回答柳知棠好事之问。
“如此皮囊,谁不喜欢?”
只是皮囊么?
燕北还看向若有所思的柳知棠,手中翻动架子上的兔子肉,肉油滴到炭火上,冒起烟气,让他眯了眼睛,下意识摸着自己的下巴,点评道:
“柳算盘这张脸,长得是好看。你这句算是实话!”
时鸳抬手向他二人举杯,调侃道:
“于燕大侠,我哪一句不是实话?”
喝了口酒壮胆,柳知棠小心地试探着她的心意,问道:
“若早就认识柳羡仙,剑仙会不会芳心暗许?也要说实话!”
回想擦肩而过的往事,差点被柳羡仙断送一切,当初若是知道此事,估计伤好后第一件事就是上门,好好“谢谢”柳少堂主的手下留情。
“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四年前,我受伤路过关中,也无意结交于他。毕竟那时,我眼高于顶,就算是中原黑白两道魁首,都未曾放在眼里。”
往事中想求证的细枝末节,柳知棠是最好的对象。
“知棠,两年前,柳羡仙身中恨心针前后的情形,你还记得么?”
柳知棠昨日听到早已绝迹的恨心针,二人未再提起,也没追问,此时已是再三确认担忧:柳羡仙的“病”是身中恨心针,这最恶毒的毒物,让人日复一日,亲眼见证自己走向死亡。
望向窗外落雪,想着那时模糊的记忆,她叹道:
“两年多前?好像也是平准堂的大汇算之期,他和大伯母因账目不和,大吵了一架,后来他忽然得病,没两个月袁氏病死,柳羡仙在长安撑了三四个月,竺澄束手无策,就回山里避居养病。剑仙,恨心针,他能治好么?”
时鸳接过燕北还递来的兔子腿,手中默然捏紧,未有食欲,只做垂眸深思。
她绝对自信地回答柳知棠的担忧。
“会治好的。”
柳知棠接过另一只兔子大腿,大口咬下咀嚼,双目不离时鸳,脸上因酒而呈酡红之色,憨笑道:
“嫂子,这些陈年往事,不要跟柳羡仙说,是我告诉于你,不然他会吃了我的!”
燕北还看向时鸳那一瞬的静默,跟了她三年有余,再讨厌她,也早已习惯她深思筹谋间的神色,深知现在应当让她安静片刻。
“来来来,喝酒!老子烤的兔子肉,那可是黄山一绝!”
时鸳脑海中是总帐本上,一一辑录的平准堂与顾正亭资金来往的日期,她记得一清二楚:
乙巳年二月、甲辰年七月与二月、癸卯年七月与二月、壬寅年七月。
再往下,该查证平准堂的账目,只是柳知棠应该不知,追问无益,她的猜测在逐渐印证,现在她却有一丝回避,不愿急于扒开这个事实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