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意间褪去所有暖意,将所有情绪冻成利箭,他要目色一沉,道出事实:
“我若不出手,你没有交子凭据,六万贯于你,只是空中楼阁。能被识别的假票再三出现,不过司空见惯;但真票有两张,那才是惊世骇俗!鸳儿,是要这笔钱,还是要我的命?”
原来不是吃醋,是不敢。
这是她最终目的,她要绑架柳羡仙,彻底上她这条贼船,再无回头可能。
转头,是她惯有的挑衅之色,指尖轻戳在他心口处,淡笑自负道:
“这笔钱,是我手中的底牌之一,交子票除了我,没人知道在哪里。我敢透底,是因为收下平准堂,我得到的不止六万贯。而阿羡不敢,是怕——被我吃得骨头都不剩?”
又是激将!她在催着自己下决定,反而让他沉默片刻,深思之间才了然她的意图,如她所说:亲缘与承诺并不牢固,捆绑的利益,才坚如磐石。
他手中九枝青脉盘轻抬她的下颚,自信还击,点明二人共同的对手:
“吃我,你现在的牙口,还不够。要吃我的,是何氏,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不是守节,就是殉情。”
靠在他身侧,伸手与他共握九枝青脉盘,在他的犹豫间加注,也是当下最完美的理由,眸中没有隐忧,只有那日与他生死之约的疯狂与兴奋,现在回答他:若二人赴死,会有何陪葬。
“平准堂先是你的,再是柳家的;若不是你的,就让她手里的平准堂,为你我陪葬!”
的确,这场豪赌简化后的本质,是他与何氏的夺权争斗。
思索着一个万全之策,没有真票,那就是真票,真票出现,那就是货真价实的假票,必要时,可据此连根拔起何氏在平准堂中的亲信。
“我能再做一张真票,但是无法把原本真票,变成假票。所以真票,鸳儿还是要交出来。”
转眼对视,右手抚过她的脸颊,是对她胆大妄为的赞许、欣赏,同时还有深深的隐忧,道出心底里,最幽微处的忧虑:最怕输掉的,是她。
“户头都是他的表字,不该给我个解释?”
轻揽着他的脖颈,迎上他忧色蔓延的英俊双眸,妩媚笑言:
“户头写他的字,一是为了掩人耳目,二是确保他不会与我举剑相向。光明正大地拿出来,江南一众势力,会对他群起而攻,他死得会比你更惨。”
最后一处忧虑被她完美解决,甚至还送上一道林南风的把柄,的确一本万利,收拾何氏、整肃平准堂、握住林氏秘辛,还有以绝对财力,留住她!
她眼中的明媚笑意,裹挟着算计,那近在咫尺的诡艳与引诱,等待自己主动落吻确定。
“如你之前承诺,处理掉何氏,平准堂是你我囊中之物,我怎么舍得离开你?阿羡,这份心甘情愿,够不够?”
面前之人,真是为自己定制的鸩丹!待得毒发那日,是万劫不复!
可她的这一份斩钉截铁,让他甘心落注沉沦,轻触上她的的唇瓣。
“你这颗鸩丹,我欲罢不能,夫人……满意了么?”
搂住她,用力加深这个吻。
热烈地回应,她迷醉痴缠的眼神中露出的是,清醒之下的野心与狠厉,划过他颈间动脉。
“阿羡,不也‘是药三分毒’,彼此彼此。”
*
将近午时,雪霁,停云堂中洒扫已毕。
偏厅中,何氏用完早膳,与杨氏端坐于此,正是闲话。
这地方用得尴尬,作为掌权主母,何氏应住在裁月居,这晨间琐事当在裁月居内的小书房,或者是小客厅,如今却只能在正堂偏厅,不伦不类!
她不咸不淡道:
“二弟妹,今年的雪下得这么大,二弟可又该操心了。”
一言客气,杨氏紧捏手中帕子,挂着笑脸,深知她的不悦,犹豫问道昨日安排。
“他么,就是庄家汉,一门心思永远在地上,哪一年不操心的。大嫂,昨日苑中安排,仙儿之意……”
何氏无谓道:
“羡仙满意就好,咱们再忙,不就为了少堂主过得舒坦么。今日来的客人,住了你隔壁的聆雨苑,别怠慢了。”
她意有所指,杨氏无奈而笑,点头还击道:
“是。昨儿时娘子在挽辰苑与仙儿盘桓大半夜,大嫂既然答应了婚事,又何必阻了他二人的情深意切?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咱们少堂主,离不得她半步。”
“你一句撤了她的月例,她转头要了签章去挂账,你说说,哪里像咱们稳重自持的少堂主?羡仙还喜欢着,捧在手里罢了。”
杨氏继续轻声感慨:
“仙儿不是始乱终弃之人,手心里捧了一辈子,那也是这时娘子的福气。”
说闭侧首饮茶,不去理会何氏脸上的不屑。
贾子通进来禀报今日安排,道:
“夫人,午膳宴请秋氏夫妇与温大侠,是否还要等时娘子?她要了车驾,一早就出门了。”
何氏叹气,万般为难道:
“弟妹你瞧瞧,有客上门,还耐不住性子出去。到底是年轻,羡仙又宠着不让人教导,你说如何是好?”
听着这一句长辈的居高临下,柳羡仙冷哼一声,坐着从内转出,笑问:
“鸳儿又让母亲为难了么?”
杨氏略是起身回礼,这一份隐隐的火药味,她掩唇含笑,等何氏答话。
何氏目中一冷,面皮却仍含笑意,只道:
“要为难也为难过了。三从四德,她能守上一半,就是知恩。别让她再肆意出入,栖云别业也好,男子寝室也罢!柳氏正妻之名,不是那么好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