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楼的火一直烧到深夜才熄灭,其间牧和川组织人员灭火,牧穹则安排暗卫盯着藏书楼附近那些形迹可疑的人,想来有些闹剧也该落幕了。
直到亥时牧穹才回到府上,还没来得及坐下,暗卫小五那边就传来消息,
“主子,那个疯汉突然死了。”
“怎么死的?”牧穹问。
“属下也不知,瞧着像突然猝死,起因像是看见那冲天的火光,他一见那火光就吓得颤颤巍巍,然后没过一会又像是恢复了神智,抄起地上的树枝就在土上写些什么,我急忙给他拿了一叠纸和笔,他接过后疯了一样一直写,每张写的都是一样的字,纸写完了,又写的满墙都是,最后气一抽,倒在地上,我上前探鼻息时,他已经没气了。”小五回忆说。
“现在带我去那宅子。”牧穹说。
“是。”小五答道。
紧接着牧穹、绿芜跟着小五一起赶到了不远处给疯汉安排的宅子,小五刚一推开门,牧穹就闻见浓浓的墨味,几人走近了疯汉的屋子一看,果然如小五说的,满墙都写着黑压压的“闻”字,牧穹接过灯贴近墙面细看,整面墙都是一样的字,不见其他。
“他写过的纸拿给我。”牧穹说着,小五将一沓纸递给了牧穹,上面写的也都是“闻”字,从颤抖狂躁的字迹来看,那人是在努力克制自己写下的。
“他除了写字,可还说了什么,发出什么声音?”牧穹追问。
“属下记得他在墙面上写的时候跟以往一样,嘴里‘翁翁嗡嗡’地说着,并未说些旁的。”小五说罢,牧穹又扫视了一圈屋内满墙的字,接着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鬼画符一样的“闻”字,回忆刚见到这老人时的场景,叹了口气说:
“辛苦你了,小五,叫人检查下他的死因,没有异常就将他下葬吧。”
“是,主子!”
几名暗卫检查老者的尸体和屋里的情况直到深夜才结束,牧穹也一直待在院子一处等着结果,小五上前禀报说均无异样,他才摆了摆手,起身时说
“都辛苦了,尽快将他拉去葬了吧,如今天气渐暖,想来谁也不想落个死相难看,唉——”说罢,丢给小五一袋碎子便带着绿芜回府了。
到了卯时,天边将将泛起鱼肚白,小五轻敲牧穹的房门唤道:
“主子,主子?”见无人应答,正准备离开,待晚些时候再来报时,屋内传来的声音。
“都办好了?”牧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
“是,主子,已经让那老人家安息了。”小五说。
“你进屋来说吧。”牧穹说。
“无事的主子,我这刚抬过棺的,还一身的泥,就不给主子添那晦气了。”小五依然跪在门外说。
这时,牧穹从屋内打开房门,穿着雪白的中衣靠在门旁看着小五说:
“起来吧。”
“是,主子。”小五缓缓地起身,与牧穹始终保持着些许距离,生怕自己这一身污,染了眼前人的周身白。
“你瞧着比蓝烟她们还小些,是为何加入的无相?”牧穹看着小五问。
“回主子,我今年刚满十七岁,我娘死得早,三岁时被爹抛弃,做了一年的乞儿,后面快要饿死时,被路过巷子的长老捡回无相的。”小五低着头说。
“加入无相可有过悔意?整日干些不见光的苦差。”牧穹问。
“回主子,不曾,若不是当年被长老所救,我也活不到现在,长老待我好,给我吃的,还教我本事,我自是感激,有何可怨的。”小五笑着说。
牧穹看着他干净的笑容,不由得叹息出声问:
“你父母可有给你起过名字?”
“说出来怕主子笑话,我家本是贫农,家中无人识字,自小父亲就叫我狗蛋儿。”小五不好意思地扣着脸颊说。
牧穹盯着眼前人看了片刻说:
“若是我给你赐名,你可愿意?”
小五闻言吃惊地抬头看向牧穹,愣了几分,又恍然间觉得这样有些失礼于是又跪在地上激动地说:
“属下愿意!”
“那往后你便叫云舟吧。”牧穹说。
“谢主子!”云舟压着声音说话也难掩激动,这声音一出倒像是嗓子劈了叉。
“你今日先回去休息,明日起帮我查一件事。”牧穹说。
“请主子吩咐!”云舟说。
“暗中去查姓‘闻’的人家。”牧穹说。
“遵命!”云舟想起那老汉写的满墙“闻”字。
“依我猜测,这事很难查,或许可以追到征和年间甚至更早,你量力去查就好,去吧。”牧穹说罢转身回到了室内,云舟也消失在了门口。
牧穹几乎整夜未眠,满脑子都是这几天的事,好像所有的事都被一根引线牵连,如今一头点火,牵扯着原本埋起来的事件也纷纷炸出地面,有那么些瞬间,牧穹开始怀疑自己出宫和入学府的安排,真是出于自己的选择吗?
如今的这些事与其说是意外暴露,不如说更像是等着自己亲手挖开一样,桩桩件件都是沾泥带血,想到云舟那小心翼翼怕污了自己身侧的模样,牧穹突然很想笑,或许自己才是这污浊中诞生的人呢,还不如浇上满身的尘土来得干净。
昨日藏书楼大火扑灭后,捕快在探寻失火原因时搜到了孙伟自焚的遗骸,又在残壁后发现了两具白骨,牧和川得知后立即上报奉平帝,奉平帝大怒,要求太子彻查藏书楼案,孙伟也因为逃逸和藏书楼自焚直接定案成投毒谋杀的凶手,学府这遭怕是要停课很久了。
巧的是,暗卫那边传来了消息。
“主子,昨天从失火开始到今日最可疑的人有三位,都记在这了。”蓝烟说着递给牧穹一张纸。
牧穹看着纸上三人的名字,心里默默思索着,其实他昨天让暗卫盯着就是因为昨日在书院看到的那首诗,诗文的字迹和那封泛黄的兰花卿的回信一样,可与画作上的字迹又不一致,若是兰花卿如今就在学府里,那么依据过往的证据,他应该知道藏书楼有什么秘密,加上他和那女子关系匪浅,女子死在藏书楼会不会和他也有关,再联想到藏书楼五层的指甲抓痕,桌案下的“门”和“耳”应当是“闻”字,又是“闻”,女子遗体所在的暗门内侧也是密密的指甲抓挠痕迹,那很有可能这些印子都是那女尸留的,这么多过往遗留的痕迹都指向藏书楼,那么兰花卿应该比旁人对于藏书楼失火后带来的影响更加在意,所以他会频繁出现在现场,或者盯着现场动向,他又是这样一个自负之人,蛰伏十几年都没见光的事,如今想必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更不会轻易离开,看来也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
蓝烟在一旁见牧穹盯着纸不语,也不敢打扰,这时牧穹说:
“这位学子的年纪太轻,时间上对不上,帮我去查查剩下这两人的生辰年月以及去表皇叔那替我问问,他的那位同窗可是左右手都会写字。”
“是,属下遵命。”说罢蓝烟就消失在屋里。
临近午时,牧和川来到了浮然居,想和牧穹聊聊藏书楼尸骨的事,牧穹欣然同意,两人一起来到书房,等婢女斟好茶离去,牧和川才叹气说:
“唉,你们那学府可真是卧虎藏龙,孙伟前脚刚自焚,后脚又发现了死了几十年的尸骨,那藏书楼如今烧得只剩残垣断壁,什么线索怕是也留不下。”
“兄长可问过太学博士藏书楼的事?他如何作答的。”牧穹问。
“问过了,他说最早在他上任前就有一男学子在里面失踪,后来寻到了学府外的荒路上有一具白骨,衙门结案说那就是失踪的学子,结果等他上任不久藏书楼又失踪了一女学子,至今不知下落,对了,说在藏书楼找女学子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具有学府腰牌的男性白骨,后面都说藏书楼这具才是早先失踪男学子的遗骸。”牧和川回忆说。
“可问过他,那女学子姓名,另外,此前我曾听文盼提过,说藏书楼早年间失过一次火。”牧穹说。
“他说那女学子姓白,叫什么记不清了,失火的事倒是没听他提起过。”牧和川说。
牧穹稍作思考后说:“不如这样,我和皇兄分头行动,皇兄先让手下的人去查查此前失火的具体时间情况,再查查学府里征和年间可有姓郑的外乡学子,我去找文盼问问情况,毕竟他比我在学府待的时间久,想必知道的更多,晚膳时回府上细聊如何?”牧穹说。
“自然无妨,只是和姓郑的有何关联?”牧和川一头雾水地问。
“此前听过的学府传闻,姓郑的一位外乡学子辍学多年后,摇身一变改名换姓又回到学府当起了教书先生,听闻这先生知道藏书楼秘辛,只是年代太久,不知是如今的哪位,若是能查到,想必可以从他口中得到些信息。”牧穹说罢,牧和川便唤来镇决司的同知让他去办牧穹说的几件事,同知领命后离开,牧穹也出发去找牧文盼,巧的是这刚出门就碰上了城莲和牧文盼。
“皇兄好巧!”准备叩门的牧文盼看见正要出门的牧穹。
“你们怎么一道来了?”牧穹问。
“来寻皇兄聊聊藏书楼的事,碰巧路上遇见的。”牧文盼说。
“我正好也有事问你,边走边说吧。”牧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