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牧和川从昏迷中醒来。
这是个昏暗的屋舍,窗户被木条钉了起来,屋里只摆着两盏烛台,牧和川快速环视了一圈,此处只有他和陈贵两人,只是这次他和陈贵的角色调转,他被绳子捆绑束缚着坐在地上,而正对面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人就是陈贵。
牧和川瞬间理解了局势,他们被陈贵陷害了,他的眼神从恍惚到充满憎恶也就花了几秒钟,这些变化都被陈贵看在眼里。
“殿下似乎有事情想问我。”陈贵的声音像冰一样,配上他那副虚无的满不在乎的神情,让牧和川莫名有些发怵。
“这里是哪里?我的护卫都被你们杀了吗?”牧和川瞪着陈贵低声说。
“看来殿下已经理解了自己的立场,这里是佛口崖,你的护卫都死在义庄了。”陈贵平淡地回答着,那口吻就像吹掉指尖的灰尘。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国家?”牧和川撇开视线,不想再看他,再看着陈贵他只会想到闭眼前的景象,被活活烧死的护卫,万顺惶恐的神情和脸上依旧残留的血液温热黏腻的触感。
“嗯......好问题,殿下,不过,这种事,除了恨哪里还会有些旁的?”陈贵戏谑地看向牧和川,看着他眼中狼狈的太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恨?因何生恨?难道甘田县的桩桩件件也是因为恨的报复?!让那么多无辜的人受到伤害?!”
“啧啧,看看我的好殿下,多么的大义凛然,自身难保还有闲心去关心贱民,该说你是世间的大善人还是大傻子?你这样的人一直是我最讨厌的!”
“贱民?!”牧和川不可思议地看向陈贵。
“没错,贱民,他们是贱民,我也是贱民,都是命太贱,妄信了什么改命的笑话!我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书生,捡了被丢在污水沟的我,他教我穿衣识字,是这天底下我认识的最大善人,可惜他信了考科举改人命,寒窗苦读数余年,走了多少山路崎岖,每每落榜仍是信科举公正,活着时花费无数光阴踏不进的帝都门廊,终于是在临死前踏进了,结果呢?发现自己的文章被冒名顶替,申冤时被门阀打死在街头,殿下啊!哈哈哈哈哈,这听着够不够滑稽可笑?”
陈贵如墨的眼中透露着化不开的恨意,配着面上浮现的神情,活脱脱一个疯子。
“我信他,他叫我念书考举,我念我考,终是发现这堂堂科举不过是场人吃人的献祭,头悬梁锥刺股不如多给银钱二两,攀附委余身下来的快意,寒门的血汗著不成册,成官后得知父亲枉死真相,还要听他人拿父亲的事做酒桌茶余,我多恨啊,可我在那桌上只能跟着陪笑!被门第嫌弃丢去了穷乡,那地方常旱,可赋税不减,纵是散财施粥到头来也是一场空,饿殍遍野,小儿吃观音土,成人吃小儿腿脚,那才是地狱!我带着奏折回到帝都换来的粮食不如惩处多,哈哈哈哈,殿下啊,我曾经也想做个好人啊,但我发现太难了,这世上最大的恶鬼坐在那帝都的中央俯视众生!叫人如何是好?叫我如何不恨?!”陈贵说着蹲在牧和川面前,他黝黑的眼眸紧紧盯着牧和川的眼底。
牧和川蹙眉沉默了半晌,眼见陈贵起身才说:
“你即知何为善恶,为何还要助协安匪徒滥杀无辜?”
“已经枉死无数,还有何妨,如今只是多来些饵料才能钓上大鱼,我即便要不来恶鬼的命,也要他出出血,才够他好生疼一阵!你就是最大的鱼饵,殿下,放心吧,我会好好利用你的。”说罢,陈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昏暗的屋舍,吹灭了门前的烛火。
陈贵前脚走出关押牧和川的屋子,后脚一个高大的汉子就揽着肩追上了他,他用带着口音的汉话询问牧和川的情况,陈贵只是随意地说着牧和川刚醒,目前还算老实,那高大的汉子就咯咯的笑起来,调侃着牧和川在义庄的蠢样,以为耑朝金贵的太子要被几支箭吓得当场尿裤子,陈贵也附和着笑起来,那大汉又问陈贵有没有同太子讲他编排的那些耑朝的故事,陈贵大笑起来,说着当然,那高大的汉子听后也跟着嘲笑起来,说那太子该转念可怜起你了,陈贵笑笑没有再接话,只是眼里的恨意不减,默默握紧了拳头,明明那些恨都是货真价实的血和泪。
另一边赶到连峰山看到烧焦的义庄和一地护卫尸体的城裕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他派人搜查了义庄内部,确认了尸体的身份,也认清了太子被绑走的事实。
毕竟这伙人在一处残壁上用朱漆写着“人在佛口崖”,像是生怕他们不去似的,这就是个明眼人都知道的陷阱,可如今他们被逼得不得不跳。
收队回到军营后的城裕派人送了个包裹给长子城明,随后他带着副将和那罗措在中军帐集合,几人一起探讨后面攻打佛口崖的事。
这场军事讨论最后变成了争执,因为佛口崖那个地方,如果有人提前设伏那将是一场无人生还的屠杀,那罗措对于明知这些还要前往的城裕很愤怒,在狄梁无能的皇子不如野狗,每任皇位都是龙争虎斗死伤无数,最终留下得到皇位的那个不说是什么谋略奇才,至少也是个够狠辣有野心的人,如今的狄梁王便是如此,所以他不理解为了一个天真皇子要带着军队去送死的城裕。只是城裕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最终城裕没有说服那罗措,两人不欢而散。
就在出发去佛口崖的前天晚上,城裕安排军队烹牛羊摆酒水做宴,在宴上城裕将眼前局势的艰难和他心中所想告诉了众将士,这些人不少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一路走来的,自然理解城裕的决定,他们举起酒碗拥簇着城裕,在声声口号呐喊中饮尽了碗口中的烈酒,明日一战即是救太子也是这趟讨伐协安的最后一战。
牧和川在昏暗的房间里度日如年,他的时间仿佛静止了,自那日见过陈贵后,这扇房门除了送饭的人会打开一瞬,其他时候没有人会踏进一步。
这里阳光离他太远,短短几日,他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山花树木是什么样,这里没人跟他说话,没人理会他的呼喊。他内心无时无刻不充满了痛苦,一面他希望自己像颗无声的石头一般死在这里,最好无人会来救他免得再多出几条人命;一面他又对自己的鲁莽感到懊悔,这大概是他这二十一年来第一次产生悔恨之情,他害怕面对城裕,害怕面对因为他死去的那些人,甚至害怕想起母亲和牧穹的模样,他们该有多伤心啊......时间很神奇也很无情,他来不及给牧和川更多思考的时间。
这天,天边的日出刚露出第一缕阳光,牧和川就被人粗鲁地拉出了小屋,眼睛还未适应眼前的明亮就被一块布蒙住,接着他感受到自己被架上了一匹马,只是他双手被反绑,根本没法控制,他低头抵在马背上,像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城裕率领着大军来到了佛口崖,这里三面环山,进入佛口崖的通道是两座山崖间狭长的峡口,属实进退两难。按照计划,城裕分散了兵力,让两队人马绕路去到山上打击设伏的人,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进入佛口崖。
一进佛口崖面对他的就是早已就位的敌军,这些匪徒相较楼都的那伙人正规不少,都是穿盔戴甲列位也有模有样,明显不是一个水准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