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于华廷册籍·自白篇)
“二十九岁那年寒食节,陛下于三百名待选吏员中独独拾起我的策论。朱笔在名帖上划过时,我第一次听见了命运转动的颤音。知遇之恩,重如磐石。从此褐衣换朱绶,我抱着廷尉正铜印踏过耀光门三道门槛,官袍下摆还沾着故乡的黄土。
这十年来,陛下将贪腐案里揪出的玉宝搁在我掌中,将廷尉狱最深的铜钥匙浸着温茶推到我案前,将弹劾我‘用法过峻’的奏章悉数焚于兽炉。节令宫中赐食,食盒底层压着半块他掰开的茯苓饼——恰如当年父亲在田垄间分给我的粗面馍......
我渐渐学会在陛下蹙眉前呈上刑名条陈,在他指尖叩响龙案时捧出对应律令。他赐下的每盏酒都成了我血脉里的烽火,每道目光都化作悬在梁上的准绳。某次彻夜核对卷宗后,我望着晨光中摇曳的宫灯突然战栗——原来神明从不居九霄,只住在凡人递来的一盏茶、一展眉、一场毫无保留的托付里。
今晨整理卷宗,见故友诗笺‘男儿本自重横行’,忽然轻笑出声。他们不知,当有人把社稷的重量轻轻放在你掌心时,跪伏便是最骄傲地站立。陛下,臣愿做您锋刃上最钝的那寸铁,不争锋芒,只求长沾您指尖温度。
......
闻家,我自是恨的。
身为皇贵碌碌无为,阔别朝堂多年,假以机巧为由重回圣堂。何为机巧,不过是亡国公主拙见,遗留于世的不祥之策,闻家愚奸偏信外夷之言,鼓吹机巧功效妙用,哄骗陛下为民为国之圣心,终酿成大祸。
征和三十七年,数万将士征战数月终不敌东胡拾遗之鬼器,北方镇军大败,英雄气节者惨死,害陛下痛失三州,蒙尘于史,时至晚年也时常哀叹,我侍奉左右,见此景多是痛心。每每思及,皆为闻家之过,若非闻兆大肆宣扬,这机巧鬼器本应藏于尘土之下,不见天日,东胡何来余力抗衡我国之兵,三州不失,善战之师。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圣明传扬千古......”
(记录于遗年册籍·怀徒篇)
“陛下最后那半年,丹炉的青烟终是蚀透了龙榻。我看着他每日对着琉璃钵饮符水,任那位清音寺住持将经幡拂过玉阶,唯有不忍。近年来,陛下对太子多有生厌,如今太子殿下在宫门外跪谏三次,都不曾讨得垂怜,换来的只是更重的药味与更深的隔阂。
昨夜陛下弥留时攥着我的手腕,枯指陷进皮肉里:“......就照兮元所言......闻家的血脉......必须......为我牧家的天下所用!”榻边《长生志》还摊开着,朱砂字迹像凝固的血。
今晨丧钟鸣响时,我望着太子亲手合拢殿门,如释重负,不见悲色,像是心中早就知晓结局。老臣唯有远望,多是替陛下心寒。陛下心念着太子,可太子不识;陛下心念着苍生,可苍生只记眼前,老臣心中满是愤恨。
陛下求了一辈子的家国兴盛,长生不死,终究要用旁人骨血来铺就这条通天长阶。若这真是神佛旨意,臣愿做您最后的执刀人——纵使永堕无间,也要让那些辜负您的人明白,天子遗愿,从来不是风中残烛!”
“所以,他是被杀的。”
牧穹合上手中的书册,将其随意地丢在一旁,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是,主子,他遗骨上数处砍伤,该是被乱刀砍死,至于丢了的脑袋,就不知是何时被人摘去的。”楚青如实回答。
“依照这遗骨估摸,死者多大年纪?”牧穹凑近了些询问。
“估摸有个六、七十岁。”楚青回答。
“嗯——”牧穹支着下巴,一副思索模样,如果高安常征和九年为官时二十九岁,那么到先帝驾崩时他就是六十四岁,符合这具尸骸的年龄,可他会是被谁杀的,后来又是谁将他收在棺里入土的,这棺里的随葬品又是谁放的?
目前已知的是,这个叫高安常的前朝官员,隶属于廷尉,最高坐到过廷尉正的位置,憎恶闻家的人,或许因此与闻家结过仇,不过,这点可以理解,毕竟他将先帝视为神明。
早年的闻家疏远朝堂,因此受到耑孝帝青睐,将娄显活着的遗物——娄显公主嫁与闻家,后来闻兆当上新任家主,对朝堂弄权心之向往,便拿机巧为器与文武两派争夺话语权,早期确实受到先帝耑惠帝的赞赏,但随着机巧的大力发展,先帝意识到机巧的强大和不可控便生了疑惧之心,因此后来在埋没和打压机巧这件事上,先帝暗地里没少使劲,如此看高安常对于闻家将机巧带上舞台这件事生恨,可以理解,但他的死应该和闻家无关,毕竟按照时间推测看,闻家那时还留存于世的活人只有几岁大的苏禾。
如果和闻家无关,那又是什么深仇大恨,让他被人乱刀砍死的呢......思来想去,眼下最明确的信息是清音寺的前任住持——兮元大师,不如先回帝都,从清音寺查起好了。
“楚青,查验清楚了,便合棺,安排人守在附近;任之与我先回帝都。”牧穹言罢,几人纷纷颔首领命。
离开前,任之看了看丢在草边的随葬品叹了口气,心一横,将几本册子和竹简拾起后揣在胸前,接着小步上前,带着殿下离开这处荒山。
隔天午时,屈身蜷缩在重华宫一隅的十八终于等到了重华宫的主人回宫,悬着心也随之放下,可这人喝了满杯的茶水,匆忙与自己道谢后便急着赶去了另一个地方,害得十八不知自己此时该如何是好,呆呆杵在原地。
正纠结之余,绿芜出现了,不过,她也是带着疑问来的重华宫,一张秀气的脸上满是疲惫,简单询问了主子去向后,长舒一口气,疲惫感洪水似的包裹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滩烂泥,泄了劲似的瘫坐在地上,眼下她唯有等待,尽管停滞和等待从来都是最让人厌恶的事情。
可任之不这么想,此时他真的想象烂泥一样瘫倒在地,再没有比停下休息更舒服的事了。这一周多连续的苦力活加上四处赶路的颠簸,他只觉得自己像个破布娃娃,骨头松散,肌肉酸痛,这会儿还能在清音寺跟着殿下办差,全凭一根线强吊着精神,他毫不怀疑自己随时可能会晕过去。
都说君子怜香惜玉,自己虽算不上什么美玉,可就是块烂铁,殿下也不能如此折腾人吧,任之一边跟在牧穹身后看着他同寺里的僧人攀谈,一边心里不住地抱怨,说起来,那几本随葬的册子还在自己胸口揣着呢,想到这,任之瞬间觉得更不舒服了。
“不知太子殿下要来,失迎了。”远远赶来的静安大师笑着同牧穹行礼,抬眸时连带着看了眼任之,仅仅是一眼,让任之瞬间收了神。他甚至说不清那眼神的情绪,只得感叹,大师不愧是大师,兴许是瞧出了他来寺庙的心有不诚。
“这位是协助我办差的察言卫——任之。”牧穹注意到了静安大师看向任之的视线,索性简单介绍。任之闻言,连忙上前同大师行礼问候,“协助我”这话一出,任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脑子里冲,好吧,他为刚刚对殿下的一切抱怨而道歉。
“哈哈,年轻有为啊。”静安大师边笑着边抚须。
“不像我们这身老骨头,尽管佛祖在上,睁眼闭眼也难免感慨,不复少年时。”大师言罢,慈眉善目地望向二人,牧穹不语,任之连忙接下话茬,几句话出口惹得大师开怀大笑。
“不瞒您说,我们此番是来清音寺找人。”任之正了正神色说。
“哦?是要找寺里的僧人还是香火客?但说无妨。”静安大师亲切地说。
“找这里的住持,或者说是前住持,他的法号叫兮元。”牧穹直言道。
“这......若是要找这位,老衲怕是帮不上殿下了,兮元大师他......”静安大师支支吾吾说着。
“失踪了对吗?”牧穹盯着面露难色的静安大师。
“是......大概情况,殿下应该也听到寺里的僧人们说了,兮元大师与先帝交好,先帝病逝时,兮元大师悲痛不已,次年便独自告别寺里,说是要去行脚云游,参悟佛法,只是这一去便没再回来。”静安大师一副落寞神情回忆着。
“先帝晚年重病时他似乎经常出入皇宫,你可知他曾与先帝提过些什么?”牧穹问。
“具体的老衲也不知,只知先帝晚年病重难医,时常请法师道士共寻续命延寿之法,兮元大师便是其中之一。”静安大师抬手抚须,思索着。
“兮元大师提出的续命延寿之法是什么?”牧穹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