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张恶鬼的脸。
那只是一张充满了委屈和悲伤的少女的脸,大概只有十六七岁。
“……别吃了……这是我唯一的家……”
“……如果这里没了……我就真的等不到他了……”
听到“家”这个字。
戚策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挥了挥手。
空中的深渊巨口缓缓闭合,消散。
此时的陈家大院,已经没了一半。
围墙倒塌,大门消失,只剩下中间的堂屋和半个院子还勉强维持着原样。
戚策走到温如玉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手帮他拍掉肩膀上的灰尘:
“没缺胳膊少腿吧?”
“没……没……”温如玉赶紧摇头,“就是有点饿。刚才那碗面看着太倒胃口了。”
“饿?”
戚策瞥了一眼地上的虫子面,“那不是有面吗?虽然恶心了点。”
温如玉脸都绿了:“老板,别开玩笑了。我宁愿饿死。”
戚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鬼新娘。
“既然不想被我吃掉,那就给个理由。”
戚策居高临下地说道,像个审判者:
“或者,拿点有价值的东西来换你的命。比如你这个院子的地契,或者这身嫁衣(虽然我不穿)。”
鬼新娘抬起头,眼神空洞而绝望:
“……我没什么可换的……”
“……我只想让他吃一口我做的面……只想听他说一句好吃……”
“……可是一百年了……从来没人吃得下……”
“……他们都怕我……都吐了……都该死……”
温如玉听着她的哭诉,心头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刚才用通感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在空荡荡的厨房里,为了给心上人做一碗面而手忙脚乱的少女。她把手指都切破了,还在担心面会不会煮烂。
她不是想杀人。
她只是……困在了那个“没做完饭”的遗憾里。
因为面没做好,因为人没来,所以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新娘,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你做不出那碗面。”
温如玉突然开口了。
他走出戚策的保护圈,来到鬼新娘面前。
“因为你用的材料不对,你的心也不对。”
“你用怨气做面,吃的人只会感到恐惧,怎么可能觉得好吃?”
鬼新娘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那我该怎么办……我只会做这个……我没有别的材料了……”
温如玉叹了口气。
他解开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喜服,露出了里面的衬衫。
他挽起袖子,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是属于厨师的专业素养:
“想让他回来,想解开这个结。”
“光靠哭是没用的。”
“这碗面,我替你做。”
“……你?”鬼新娘有些怀疑,“你是男人……男人都会骗人……”
“对,我。”
温如玉指了指身后那个几乎要被戚策拆掉的厨房废墟:
“我是厨子。”
“专门做……能让人(鬼)心服口服的菜。我做的面,连神明都爱吃(虽然是黑暗料理)。”
他转头看向戚策,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和讨好:
“老板,帮个忙?”
“这里有些食材不能用,得让你去……弄点真的来。比如面粉、鸡蛋、还有青菜。”
戚策挑了挑眉,看着温如玉那副自信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使唤神明去买菜?”
“温如玉,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我是暴食之神,不是外卖小哥。”
“不过……”
戚策看了一眼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确实有点可怜的女鬼,又看了一眼温如玉那双发亮的眼睛:
“准了。”
“我也想看看,你要怎么用一碗面,超度这个疯婆子。”
“如果做不好吃……我就连你一起吃了。”
陈家大院的后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半露天的废墟。
头顶是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不会亮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脚下是碎裂的青砖和腐朽的木梁,稍不注意就会踩空。
这里原本是百年前准备那场盛大婚宴的地方,但因为鬼新娘百年不散的怨气,这里积攒了百年的腐烂与霉菌。灶台上爬满了黑色的、甲壳发亮的尸蹩,水缸里装的是发臭的、漂浮着藻类的死水,案板上甚至还插着一把锈迹斑斑、不知道杀过多少生灵的杀猪刀。
温如玉站在这个堪比垃圾场的“厨房”里,系紧了那条从现实世界带过来的围裙(虽然已经沾满了灰尘)。
他并没有嫌弃这里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