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高中的白天,依旧是一片令人压抑的灰黑色。
天空中没有太阳,只有厚重的、像是铅块一样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教学楼的顶端。风吹过空旷的操场,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虽然昨晚的“姜撞奶事件”让温如玉在鬼学生圈子里一战成名,甚至连早上走路去食堂时,都能收到几个断头学生羞涩的点头招呼,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那股始终笼罩在校园上空的怨气,并没有因为一碗甜汤而消散,反而依然浓稠得让人窒息,像是一潭死水,随时可能吞没一切。
上午十点,校园广播里传来了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打破了死寂:
“请食堂职工温如玉,立刻前往医务室。重复,立刻前往医务室。”
声音冷漠、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是戚策。
温如玉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虽然这位大佬看起来强得离谱,但他还记得戚策昨晚那种带着一丝疲惫、甚至有些虚弱的眼神。那是他从未在戚策脸上见过的表情。
他没敢耽搁,揣上两个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那是他特意留给戚策带的早饭),匆匆赶往教学楼背后的那栋白色小楼。
……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冷光。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比外面还要低上好几度的寒气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阴森的鬼气,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来了?”
戚策坐在办公桌后,并没有抬头。
他身上的白大褂依旧一尘不染,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显得禁欲而疏离。但他的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比那些鬼还要白上几分。他单手支着额头,眉头紧锁,在那张俊美的脸上刻出了深深的褶皱,似乎在忍受着某种极大的、难以言喻的痛苦。
在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并没有烟头,却堆满了被揉碎的止痛药包装壳。那些银色的锡纸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像是一堆无用的废铁。
“老板,你……”温如玉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把热馒头放在桌上,下意识地想去探他的额头,“你不舒服?是不是昨晚消耗太大了?”
戚策微微偏头,避开了温如玉的手,动作虽然轻微,却带着明显的抗拒。
“别碰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克制,像是一头正在压抑嗜血本能的野兽,“我现在……很饿。碰到活人,我怕我会忍不住咬下去。”
温如玉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温吞地收了回来。他没有生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他用来做甜品的边角料,一直揣在兜里),剥开糖纸,递到戚策嘴边:
“那先吃个糖?低血糖容易暴躁,吃点甜的心情会好点。”
戚策看着那颗廉价的奶糖,眼神复杂地顿了两秒。在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猩红似乎褪去了一些。最后,他还是微微张嘴,含住了那颗糖。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虽然对于暴食之神来说这根本不算食物,但那点糖分稍微压制了一下他体内翻涌的躁动。
“我没事。”戚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某种痛苦,“这破地方的规则在排斥我。压制力量有点费神,就像是被裹在保鲜膜里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病床,转移了话题:
“找你来,是为了他。”
温如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在医务室最里面的那张病床上,阴影里,坐着一个学生。
不,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偶”。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男生,身形瘦弱,穿着破破烂烂、沾满污渍的校服,浑身是伤。
但他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他的脸。
他的眼睛、耳朵、嘴巴,全部被人用粗糙的黑色棉线,密密麻麻地缝了起来。
黑线勒进肉里,像是一条条蜈蚣爬在脸上。伤口早已化脓发黑,但他却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生命的死物一样坐在那里,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看不见。
“这是……”温如玉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校园霸凌的受害者。”
戚策冷冷地说,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陈述事实的漠然,“不听、不看、不说。他觉得自己只要封闭了感官,就不会受到伤害,就不会听到那些辱骂,看不到那些拳头。”
“但他死后,这种封闭变成了诅咒。他无法进食,无法超生,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戚策揉了揉眉心,显得更加烦躁,眼底的青黑更加明显:
“最麻烦的是,他虽然发不出声音,但他内心的尖叫声……太吵了。”
对于戚策这种感官敏锐的神级生物来说,这个学生内心那种绝望的嘶吼、求救的哀嚎,就像是在他耳边放了一个永远关不掉的高音喇叭,24小时循环播放。
这就是他头痛欲裂、止痛药失效的根源。
“必须让他开口。”戚策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意,那是被噪音折磨到极致后的暴戾,“要么你让他把嘴张开,要么……我就物理意义上让他‘闭嘴’(魂飞魄散)。”
温如玉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人偶”,心里一紧。
“我试试。”
他走到病床前,脚步放得很轻。
【天赋触发:死生通感】
当温如玉靠近那个学生一米范围内时,一种令人窒息的憋闷感瞬间袭来。
那是被人强行捂住口鼻、按在水里的感觉。
那是被人把头塞进马桶里、无法呼吸的感觉。
想喊,喊不出,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了。
想哭,泪腺被缝死了,眼泪只能倒流进心里。
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吞咽都是血肉模糊的剧痛。
“别打我……我没告状……”
“我什么都没看见……求求你们……”
“我是哑巴……我是瞎子……放过我吧……”
无数个破碎、卑微的心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温如玉的脑海。
那是长期处于暴力环境下,为了求生而产生的极致卑微,为了活下去而放弃尊严的自我阉割。
温如玉红了眼眶,那种感同身受的痛苦让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忍着喉咙里的幻痛,轻轻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不带一丝攻击性:
“同学,别怕。”
“这里是医务室,那些人不在了。没人会再打你了。”
学生鬼并没有反应。他依然死死地抱着膝盖,像是个自我封闭的蚕茧,拒绝与外界的一切交流。
温如玉知道,用普通的语言是无法打动他的。
他的感官被封死了,但他还活着(以鬼的形式)。只要是生物,就有本能。
食欲,是打破封闭的最后一把钥匙,也是连接生死的唯一桥梁。
但是,他的嘴被缝上了,怎么吃?
硬塞肯定不行,那只会让他更恐惧,让他想起被强行喂食污秽物的经历。
必须做一道……能让他自己想要张开嘴,哪怕拼着撕裂伤口也要吃下去的东西。
温如玉看向医务室的角落。那里有一个用来烧水的小电磁炉,和一口不锈钢小锅。
食材……只有戚策刚才没吃的那个白馒头,和医务室柜子里的一瓶枇杷止咳糖浆,以及几个鸭梨(那是戚策用来润喉的)。
“够了。”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
他要做的,是一道极其特殊的“药膳”。
【雪梨枇杷糊】
温如玉将鸭梨去皮,切成极小的碎块,几乎成了泥。
锅里加水,放入梨肉,大火煮沸。
随着水温升高,梨子的清香开始飘散,那是秋天里最润肺的味道。
但这还不够。
温如玉拿过那个冷掉的馒头,剥去外皮,只留下最柔软的白色面芯,搓碎了撒进锅里。
馒头屑在水中化开,让原本清澈的汤汁变得浓稠、绵密,像是一锅洁白的米糊。
最后,他倒入了大半瓶枇杷糖浆。
琥珀色的糖浆融入白色的梨糊中,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淡金色。
一股浓郁的、带着药香的甜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冰冷的医务室,驱散了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那是一种很特殊的味道。
它像极了小时候生病时,妈妈哄着喝下去的那一口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