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校长室的走廊，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死寂。

这里没有学生，没有血迹，甚至连平日里随处可见的灰尘都没有。地板擦得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走在上面像是在冰面上行走。

墙上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黑白照片，所有的照片里，学生们都在笑，但那笑容僵硬、统一，嘴角上扬的弧度分毫不差，像是一张张贴在脸上的面具，又像是被定格在某种极度恐惧瞬间的表情。那无数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都在盯着走廊上的闯入者，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眼珠。

温如玉走到走廊尽头的红木大门前。

那扇门高大、厚重，散发着一股陈年木头的腐朽味，门把手是黄铜制成的狮子头，正狰狞地张着嘴。

在他身后，跟着一脸阴沉、周身气压低得可怕的戚策。

戚策虽然穿着那身斯文的白大褂，但手里的教鞭已经被他捏出了裂痕。他很不喜欢这里的味道，那是几百年来腐烂的灵魂堆积发酵出的恶臭。

然而，就在戚策准备迈出最后一步，陪温如玉一起进去时。

嗡——

一道暗红色的半透明屏障毫无预兆地在走廊中间升起，像是一道激光切割网，将两人隔开。

戚策反应极快，但还是撞在了屏障上。

滋啦——

黑色的电光与红色的屏障碰撞，发出刺耳的爆裂声。一股巨大的反弹力将戚策震退了两步，白大褂的袖口甚至被烧焦了一块。

【系统警告】：

【检测到非本校在编职工（外聘人员/临时工）试图进入核心区域。】

【权限不足。禁止进入校长办公区域。】

【检测到高危能量源试图强行突破】：启动规则压制……

戚策稳住身形，脸色难看至极，眼底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

他是“校医”，虽然也是教职工，但在规则判定里属于外聘人员，并没有进入核心权力中心的权限。而那个老怪物设下的规则，显然是为了防他这一手，早就算计好了。

“该死。”

戚策一拳砸在屏障上，黑色的鬼气爆发。

轰隆——

整条走廊都在剧烈震动，墙上的照片纷纷掉落，玻璃碎了一地。但那道红光只是晃了晃，依旧纹丝不动。那是规则的力量，除非打破整个副本，否则无法暴力破解。

他猛地抬起头，隔着那层流动的红光看着里面的温如玉，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正的焦虑和不安：

“温如玉，回来！”

“别进去！那个老东西吃人不吐骨头，他的实力接近鬼王，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任务失败就失败，大不了把这学校拆了，我带你走！”

温如玉停下脚步，手已经搭在了冰冷的门把手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挡在外面的戚策，看着那个一向高傲、不可一世的神明此刻却因为担心他而失态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

他又看了看面前那扇散发着浓重压迫感的大门，以及手机上那血红的倒计时。

任务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小时。

如果不进去，任务失败，抹杀。而且，这所学校的诅咒如果不解开，那些学生永远无法解脱。

“老板。”

温如玉隔着红光，对着戚策露出了一个温吞的、安抚性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平时少见的狡黠和坚定：

“你不是说，我是这学校里最好的厨子吗？”

“既然是厨子，去给客人做饭，天经地义。”

“放心，做饭这事儿，我有分寸。我可是你罩着的人。”

说完，不等戚策再骂人，也不给戚策强行破拆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下门把手，推开了那扇红木大门。

……

校长室很大。

大得像是一个小型的博物馆，或者说是一个陈列室。

四周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发黄的档案袋，密密麻麻，像是一座座墓碑。每一个档案袋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混合着陈旧纸张、以及淡淡檀香的味道，那是时间的尸臭味，掩盖着罪恶。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打着发蜡。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随处可见、德高望重的慈祥老教师。

如果忽略掉他身后那无数根插进墙壁、像血管一样搏动、贪婪地吸食着整栋楼怨气的黑色树根的话。

“你来了，温师傅。”

校长放下茶杯，声音温和醇厚，像是透过扩音器传出来的，带着回响。

那双眼睛不是红色的，而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孔，却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让人不寒而栗。

“这几天的食堂，很热闹啊。”

校长微笑着，那笑容没有温度，“南瓜汤，姜撞奶……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让我的学生们，都变得‘软弱’了。”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竞争，不再充满戾气，不再为了分数而互相撕咬。这让我很苦恼。没有了怨气，我的‘养分’都变淡了。”

温如玉站在办公桌前，攥紧了那把藏在袖子里的暴食餐刀，手心里全是汗。

“校长找我来，是想开除我？”

“不，不，不。”

校长摆摆手，像是一个宽容的长辈，“人才难得。能把那些垃圾食材做出这种味道，你是个人才。我怎么舍得开除你？”

他站起身，身后的黑色树根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咕叽”的蠕动声，像是无数条蛇在爬行。

“我想邀请你，成为我的私人厨师。”

校长慢慢绕过办公桌，走到温如玉面前，“只要你做出一道让我满意的菜，我就让你成为这所学校的副校长。拥有无尽的寿命，支配所有人的权力。你可以让任何一个不听话的学生消失，也可以让任何一个你喜欢的人永生。”

温如玉看着他，面无表情：“……我只想拿工资走人。我对当鬼没兴趣。”

校长笑了，笑容瞬间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漆黑的牙床和猩红的舌头，那张慈祥的脸皮差点崩裂：

“那你没有选择。”

“今天的菜单只有一个——【初心】。”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操作台。

上面放着一块像脑花一样惨白、还在微微跳动、散发着腥味的豆腐。那豆腐上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纹路，像极了人类的大脑。

“我要吃出‘初心’的味道。”

校长的声音变得幽冷，带着贪婪的渴望，“但我不要你的食材。那些凡俗的东西配不上这道菜。我要你把你自己的记忆，切下来，拌进这块豆腐里。”

“把你最快乐、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那段记忆给我。”

“如果不给……我就只能敲开你的脑壳，自己取了。不过那样的话，你的脑子可能会变成浆糊。”

温如玉心头一凉，手脚冰冷。

这就是个死局。

这就是个陷阱。

一旦交出了“初心”的记忆，失去了那段最纯粹的人性，他就会变成像猪头厨师长那样没有灵魂、只知道杀戮和服从的怪物傀儡，永远被困在这所学校里。

但不做……现在就会死。

温如玉走到操作台前，看着那块诡异的“脑花豆腐”。

切自己的记忆？绝不可能。

但怎么才能骗过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怎么才能在这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在办公桌上快速扫过。

除了一摞摞的档案，桌角还放着一个很旧的、掉漆的铁皮相框。

那个相框和这间豪华的办公室格格不入。因为年代太久远，玻璃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黑白照片上，一个年轻人在一间破败的土坯房前，正拿着书本教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读书。

赌一把。

赌那个怪物还没完全泯灭人性，或者说，赌那段记忆是他唯一的弱点。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假装去拿调料，趁着校长转身去拿餐具（一把锋利的银勺）的瞬间，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个铁皮相框。

【天赋发动：死生通感】

轰——！！

剧痛。

不是□□的痛，而是灵魂被强行撕裂并塞进一段漫长、腐朽岁月的肿胀感。

温如玉感觉自己的脑子快炸了，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整个图书馆的书。

庞杂的信息流像泥石流一样冲刷着他的意识。

杀戮、贪婪、吞噬、背叛……

那是校长这几百年来吃掉的学生怨气，是无数个日夜里的阴谋与罪恶。那些黑暗的记忆试图吞噬温如玉的意识，让他迷失在无尽的恶意中。

“呃啊……”温如玉咬破了舌尖，剧痛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他拼命在这些黑色的淤泥里寻找，在滔天的罪恶中挖掘。

找什么？

找这张照片里的东西。

找这个怪物还是“人”的时候，那一点点尚未泯灭的光。

找到了。

【记忆碎片·破晓】

那是一百年前。

民国，战乱，饥荒。

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庙。

一个年轻的书生，瘦得皮包骨头，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

他手里拿着自己仅剩的半个窝窝头，颤抖着手，掰碎了，分给了面前那一群跪在地上的、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

“老师，我饿……”

“老师，我想回家……”

书生摸了摸孩子的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吃了这口饭，就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走出去，才能救国，才能不再挨饿。”

“我发誓，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这里的学生饿死。”

那时的他，眼睛是亮的，心里是有火的。

那时的食物，虽然粗糙，却是为了“生”，而不是为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