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初一,丁卯日。
俗话讲: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但在这一天,阳间的空气中似乎已经提前嗅到了某种不安分的躁动。这是鬼门开的日子,也是阴阳两界壁垒最为薄弱的时刻。
深夜十一点四十四分。
平安巷的蝉鸣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整条街道陷入了一种死寂,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沉重。
如玉小灶的二楼,温如玉正站在镜子前,紧张地整理着自己的行头。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裤脚扎紧,脚下是一双防水防滑的登山鞋。这身装扮不像去逛街,倒像是去深山老林里探险。
不仅如此,他的怀里还揣着那把【暴食的餐刀】,兜里塞满了特制的盐巴、大蒜精油(虽然不知道对鬼市的鬼有没有用),以及那张判官亲赠的【黑金通行证】。
“老板,我准备好了。咱们……怎么去?”
温如玉回头看向沙发。
戚策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他的黑色风衣。
虽然这件衣服穿了很久,但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它似乎焕发出了某种诡异的光泽。黑色的布料上隐约流转着暗红色的咒文,那是戚策在“消化”了校长和赌鬼后,神力恢复的征兆。
“怎么去?”
戚策挑了挑眉,看着温如玉那一身‘如临大敌’的打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你打算骑你那个共享单车,还是打算让那个浑身是缝合线的司机开车送我们?”
“你要是敢坐那辆公交车去鬼市,我保证还没到门口,咱们就会被当作‘移动食堂’给围了。”
温如玉尴尬地挠了挠头:“那……”
“过来。”
戚策站起身,语气虽然冷硬,但动作却很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扣住了温如玉的后颈。
温如玉只觉后颈处传来一阵冰凉而有力的触感,紧接着,一股霸道的气息瞬间将他全身包裹。
“闭眼。如果不想魂魄掉在半路上的话。”
温如玉乖乖闭眼。
耳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布帛被暴力撕裂的声响。
紧接着,失重感袭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四周的空气变得粘稠且沉重,一股混合着腐烂、潮湿和香烛的味道疯狂涌入鼻腔。
“睁眼吧。”
戚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重回故土的慵懒。
温如玉睁开眼,随即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这不是他想象中阴森恐怖的乱葬岗,也不是荒凉的废墟。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巨大到看不见边际的、充满了某种“中式赛博朋克”美学的庞大城市。
他们此时正站在一座高耸的石拱桥头。
桥下流淌的是浑浊不堪、散发着幽幽磷光的忘川河分流。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盏破碎的河灯,还有一些不可名状的断肢残骸在水中缓缓起伏。
而桥对面,就是大名鼎鼎的酆都鬼市。
无数高耸入云的古式建筑鳞次栉比,每一栋楼都挂满了血红色的灯笼,灯火辉煌。但那些灯笼里的火光不是暖色的,而是惨绿、幽蓝或者惨白的鬼火。
街道上人头攒动——或者说“鬼”头攒动。
这里有穿着长衫马褂的清朝老鬼,有穿着破烂迷彩服的雇佣兵鬼,有体型巨大如山的饿鬼,也有甚至还没成形、只是一团雾气的游魂。
空气中弥漫着嘈杂的叫卖声、嘶吼声和某种不怀好意的磨牙声。
“瞧一瞧看一看咯!新鲜的生人魂气,只要五十冥币一罐!”
“百年僵尸牙,磨粉泡酒,壮阳补肾嘞!”
“最新款式的纸扎兰博基尼,带车载智能管家,清仓大处理!”
温如玉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地府?这简直是一个充满了混乱与欲望的地下帝国。
在这个世界里,生前的一切社会秩序都被打乱,唯有实力和冥币是永恒的通行证。
“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乱看。”
戚策伸手压了压温如玉的帽檐,将他拉近了自己一点:
“在这里,好奇心会让你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温如玉赶紧缩了缩脖子,紧紧抓着戚策的风衣衣角。
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不少贪婪、垂涎的目光正在他身上扫视。毕竟,他是一个活人,在这个死人的世界里,他散发出的阳气就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耀眼。
果然,麻烦很快就找上门了。
在他们刚下拱桥,准备进入主干道的时候,三个体型魁梧、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厉鬼拦住了去路。
带头的是个断了半截脖子的壮汉,他的脑袋歪在肩膀上,露出一截血淋淋的喉管,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大砍刀。
“哟,瞧瞧我发现了什么?”
断头鬼伸出舌头舔了舔刀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绿光:
“一个活生生的小点心?这肉香味……啧啧,好久没吃过这么纯正的阳间货了。”
旁边一个长着三个脑袋的小鬼发出了尖利的笑声:
“老大,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心肝一定很甜!咱们分了吧?”
温如玉的心脏狂跳,手已经摸到了兜里的盐巴。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
身边的气压瞬间骤降,一股几乎要将空间冻结的杀意瞬间爆发。
戚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猩红的竖瞳缓缓扫过那三个小鬼,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动:
“你们……刚才说要分了谁?”
“哪来的小白脸,敢坏老子的好事……”
断头鬼话还没说完,突然看清了戚策的脸。
不仅是脸,还有戚策周身那层正在无声翻涌的、仿佛能吞噬万物的黑色雾气。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血脉压制,让断头鬼手中的大砍刀瞬间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