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被热油的“滋啦”声强行撕碎,那是这个黑白世界里唯一鲜活的声响。
温如玉眼中的世界依然是单调、枯燥且令人绝望的黑白灰。眼前滚动的油锅像是一潭沸腾的浓稠墨汁,而在锅底那团粉紫色狐火的灼烧下,这些墨汁正散发着一种名为“绝望”的焦苦味,像是烧焦的陈年旧纸。
【ID_孟婆地女一】:主播?你还在吗?画面怎么还是黑白的?我以为我手机坏了!
【ID_和绳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拔河】:这滤镜看得我好难受,感觉透不过气来……
【ID_技术帝】:这不是滤镜,这是维度打击!主播在跟那个墨水鬼拼命呢!
“没用的。”
墨灵那轻飘飘的身影如同一滴墨痕,无声无息地飘到了温如玉身后。
那根冰冷、还在滴着墨汁的笔尖,隔着空气虚虚地抵在温如玉的后颈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的动作很快,你的刀法很准,甚至超出了凡人的范畴。但在我的‘江山图’里,这一切都不过是纸面上的无谓挣扎。你无法给一幅已经死掉的画注入灵魂,就像你无法唤醒一个装睡的人。”
温如玉没有理会他,他甚至没有回头。
豆大的汗水(灰色的)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掉进滚烫的油锅里,瞬间化作了一缕白烟。
他正在进行一项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尝试:用情感调色。
既然物理世界的光谱被封锁了,那就用心理世界的光谱来打破它!
他闭上眼,屏蔽了眼前令人绝望的单色调,将【死生通感】的天赋开到了极致。
他不再去寻找番茄酱或者红曲米,那些实体的颜色在这个规则森严的副本里是无意义的灰烬。他转而潜入了自己的识海深处,像是一个在废墟中寻找火种的拾荒者,去寻找那些如火般炽热、刻骨铭心的记忆:
那一抹红,是什么?
是他第一次被戚策护在身后,看着那个高大背影挡住万千恶鬼时,心头涌起的那股莫名的、滚烫的悸动之红!
是刚才看到陪伴自己的无面女变成纸片、看到温馨的如玉小灶被强行褪色时,胸腔里燃烧的愤怒之红!
“给我……红!!!”
温如玉在心底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那一瞬间,他手中的锅铲仿佛成了画笔,而这口锅就是他的调色盘。
原本灰白色的、用番茄酱和糖醋调制的酱汁,在狐火的妖力与人类极致情感的化学反应下,竟然发生了奇迹般的异变。
从酱汁的漩涡中心处,渗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耀眼夺目、仿佛能刺痛眼球的猩红。
“那是……什么?”
墨灵那双始终古井无波、如同死水的墨水般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那张永远淡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惊恐”的神色。
他看到了那抹红。
那不是颜料的颜色,不是丹砂的颜色。
那是生机的颜色。它像是一滴滚烫的鲜血滴落在了万年不化的雪地上,带着无法阻挡的热量,迅速烧穿了重重墨色。
“出锅!”
温如玉猛地睁开眼,双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将那条已经在油锅中炸得金黄酥脆(虽然在墨灵眼里还是灰色的)、头尾翘起、形如松鼠的桂鱼捞出,摆盘。
然后,他端起那锅已经沸腾的、带着“情感色彩”的酱汁,毫不犹豫地倾倒在鱼身上。
“滋啦——!!!”
轰——!
没有任何物理上的爆炸声,但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仿佛听到了一阵惊雷炸响。
原本“灰色”的松鼠桂鱼,在接触到那抹朱红酱汁的刹那,像是被注入了生命的神迹。
红色!
那是真正的红色!
这种红,红得像晚霞,红得像岩浆,红得像人类血管里奔涌不息的热忱!红得让人想哭!
它不仅仅是覆盖在鱼身上。
随着那股酸甜辛辣、带着极致诱惑的味道在空气中爆开,整座【如玉小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红色的酱汁顺着空气的波纹向四周炸裂,化作无数彩色的光点。
咔嚓——咔嚓——
那层如纸片般单薄、压抑了所有人呼吸的水墨外壳,在这股颜色的冲击下,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就像是镜面崩塌。
色彩,回归了。
无面女那身灰扑扑的衣服重新染上了绯红的艳丽,柜台的红漆重新焕发了温润的光泽,甚至连二楼阳台上被压扁成线条的盆栽,也在一瞬间恢复了立体的翠绿,生机盎然地舒展着叶片。
直播间的画面也在这一瞬间从黑白变成了4K超清全彩。
【ID_和绳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拔河】:卧槽!亮了!亮了!
【ID_孟婆地女一】:这特效!这画面!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ID_看饿了】:那条鱼!那浇汁的瞬间!这就是传说中的松鼠桂鱼吗?看着酸甜口的,好想吃!
“不可能……这不可能……”
墨灵手中的毛笔“啪”的一声掉落在地,断成两截。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那身原本飘逸的水墨长衫此刻显得有些凌乱。
他看着那盘冒着热气、色泽红亮、昂首挺胸的松鼠桂鱼。那股浓烈的、霸道的酸甜味冲进了他的鼻腔,强行唤醒了他早已麻木千年的味觉。
他颤抖着手,像是着了魔一样,夹起一块沾满酱汁的鱼肉,送进嘴里。
咔嚓。
外酥里嫩。
鱼皮酥脆得像是在舌尖跳舞,鱼肉鲜嫩得入口即化。而那股酸甜的酱汁,更是像一把重锤,直接砸开了他封闭千年的内心。
酸,是由于嫉妒才华的不得志。
甜,是初次执笔时的满心欢喜。
鲜,是活着的滋味。
他在鱼肉里尝到了什么?
那是求生的欲望,是不屈的斗志,是凡人对生活最炽热、最俗气却也最真实的眷恋。
“……我画了一辈子,追求了一辈子的极致……”
墨灵掩面痛哭,声音颤抖而破碎:
“却忘了……画里的人是会流血的,是有体温的。我把世界变成了尸体,还自以为是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