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玲凑过来，“楚哥，今天有个奇怪的人来店里了。”
“谁？”
“不认识，一个女的，看起来四十多岁，穿得很好的那种。她没买饮品，问你什么时候上班？”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下午有课，晚上才来，她就走了。楚哥，那谁啊？你认识吗？”
楚默走到操作台后面，开始备姜、奶、糖、珍珠、椰果，手上井然有序，脑子却乱成一团。
四十多岁的女人，穿得很好，坐在角落里等他。他想起林砚说过，有人跟踪他，想起昨晚停在楼下的那辆车，想起母亲抓窗帘的手。
他把姜丢进石磨里，一圈一圈地转，辣味慢慢散开，呛得眼睛有点酸。小玲在旁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楚哥，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说了没事。”
小玲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六点钟，店里开始上客人，放学的学生，附近的老街坊。楚默忙着做奶茶，忙起来的时候，脑子反而清净了。七点半，人少了些，他靠在操作台边，喝了一口水，手机震了，是林砚：“我八点到。”
楚默没有回复。
八点整，风铃响了。林砚推门进来，穿一件深灰色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
“姜撞奶。”林砚走到柜台前。
楚默看着他，“没有了。”
林砚愣了一下，“卖完了？”
“料不够了，明天再做。”
林砚盯着他，没说话。
楚默迎着他的目光，“怎么了？”
“你今天不太对劲，出什么事了？”
“没事。”
“楚默……”
“我说了没事。”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楚默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教学楼公告栏前，有人正在贴什么东西，拍得模糊，但能看出来是楚默的照片。
“赵秘书发给我的，有人在学校里贴你的大字报。”
楚默没吱声。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林砚收起手机，“不管是谁，我都会处理。”
“不用。”
“楚默……”
“我说了不用。林砚，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觉得你是在帮我，但你知道别人怎么说的吗？他们说我是被你包养的小白脸，说我傍大款，说我不要脸。”
林砚看着他，轻轻说：“对不起。”
楚默怔住。
“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被人议论，但楚默，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我帮你，不是因为可怜你，不是因为想包养你，更不是因为什么新鲜感。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你，你骂我也好，撵我也好，我就是想帮你。”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你要是觉得我烦，我可以不来，但你不用为了这个，什么事都自己扛。”
楚默低下头，看着操作台上的瓶瓶罐罐，都是些廉价的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他的生活。
“林砚，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有一天，你突然不来了。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姜撞奶了，是因为你发现，跟我在一起，太麻烦了。”
林砚沉默了片刻，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
“楚默，你听着，我不会不来的。不是因为姜撞奶，是因你说我烦也好，说我多管闲事也好，我就是想见你。你骂不走我，撵不走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楚默的手。
林砚的手很暖，楚默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它握在自己瘦巴巴的手腕上，问：“你图什么？”
“图你。”
后仓里传来小玲的脚步声，楚默赶紧缩回手。
“行了。”他转过身，“明天姜撞奶，照旧。”
林砚笑了：“好。”
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楚默，大字报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楚默没说话，风铃响，林砚走进夜色里。
楚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晃动的门，手里还残留着那个人手心的温度。他闭上眼，小玲从后仓探出头，“楚哥，林先生走了？”
“嗯。”
“你们刚才……”小玲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吵架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红了？”
楚默瞪了她一眼，小玲吐吐舌头，缩回去了。
楚默低头擦台子，擦了两下，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林砚的对话框。
“明天见。”他发了三个字。
几秒后，回复来了：“明天见。”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
—
苏曼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是私家侦探发来的调查报告，比之前那份更详细。
楚默的学校，成绩，打工记录，社交关系，甚至连他小时候在巷子里玩沙子的照片都有。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据邻居反映，沈秀英从未提及楚默的生父，也从未有人来寻亲。”
她盯着那行字，沈秀英从未提过生父，当然不会提，她怎么敢提？
她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林振邦今天又去了医院，例行检查。医生说他的身体在好转，但她知道，那只是表面。他毕竟五十五了，这些年操劳过度，加上对过往那件事的愧疚，底子早就亏空了。他能撑多久？五年？十年？
等他不在了，林家就是林砚的。而她，就是林砚的母亲，林家的老夫人，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前提是，林砚还是林砚。
如果楚默的身份曝光，不，不会曝光的，那件事只有她和沈秀英知道，沈秀英不敢说，她没有那个胆子。
但万一呢？
苏曼青站起来，走到窗边，庭院里黑乎乎的，地灯照着那些名贵的树木。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是我，帮我约一个人，姓沈，沈秀英。对，就是那个，约她出来见一面，不要说是我，就说……是林家的故人。”
—
第二天下午，楚默去上课的时候，发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告示，是保卫处发的，说近期有不法分子在校内张贴诽谤性材料，已立案调查，请同学们不信谣不传谣。
楚默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教室里，方子豪坐在前排，看见他进来，视线躲闪了一下，楚默没理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陆清雨凑过来，“楚默，你知道吗？方子豪今天被他爸打电话骂了一顿，骂了半小时，整层楼都听见了。”
楚默怔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听说他爸特别生气，让他别惹事。”陆清雨压低声音，“你说是不是林家……”
“不知道。”楚默翻开课本。
陆清雨便没再问了。
上课的时候，楚默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砚发来的消息：“大字报的事，处理好了，以后不会有人再贴。”
楚默回了一个字：“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
林砚秒回：“谢什么，晚上见。”
楚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傍晚楚默到店里的时候，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他认得这辆车。
周子珩。
他推门进去，果然看见周子珩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奶茶。他今天穿了件浅色风衣，戴一副黑框眼镜，白皙的脖颈上围着条灰色围巾，整个人有一种艺术家的气质。
“又来了？”楚默走过去问。
周子珩抬起头，笑了笑，“你好像不太欢迎我。”
“你又不喝奶茶，来干什么？”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个歉。”
楚默盯着他。
“大字报的事，是我让人查的，我查到是谁贴的了，是你们学校一个叫方子豪的学生，他找人干的。”
楚默没吱声。
“我已经让人处理了，他爸做建材生意，跟林氏有合作。林砚知道后，直接告诉了他爸。”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周子珩站起来，“我来是想告诉你，砚哥为了你，得罪了不少人。你以为方子豪只是个学生？他爸跟林氏合作了十几年，在董事会里有人。这事儿传出去，别人怎么看砚哥？为了一个奶茶店的小工，得罪老合作伙伴？”
“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真为他好，就离他远点。”
楚默笑了：“你上次来，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次来，说让我离他远点。下次来，是不是要直接给我开张支票了？”
周子珩的脸色变了，楚默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管，而且是他来找我，不是我去找他。你要是有本事，让他别来，没本事，就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周子珩盯了他好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楚默，你很有意思，难怪砚哥喜欢你。”
风铃响了一声，他推门走进了夜色里，楚默看着那扇门来回晃了几下，慢慢停下来。
小玲从后仓探出头，“楚哥，又是那个人，他好白好帅啊。”
楚默瞪了她一眼，“干活。”
小玲缩回去了，楚默走到操作台后面，开始磨姜，磨得很用力，手机震了，是林砚：八点到，留一碗姜撞奶。
楚默回复：给你留着。
—
清河旧区的巷子里，老周正在三轮车上摞最后几张凳子，老吴关了理发店门，拎着两袋垃圾往垃圾桶走。四楼那扇窗灯亮着，沈秀英坐在窗边，看着楼下。
巷子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又没了动静。她往远处看了一眼，那是云栖苑的方向，她曾经也是那里的一份子，二十二年了，那里早就跟她没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