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夏末最后的热浪和远处街道模糊的喧嚣。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悠悠地浮沉。吴一言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疼痛尖锐而真实。这不是梦。她盯着讲台方向,呼吸压得极轻,仿佛稍重一些,眼前这脆弱如肥皂泡的景象就会“啪”一声碎裂。黑板右上角,白色粉笔写的日期清晰刺眼——2008年9月1日。高二开学第一天。
三十三岁的灵魂,在另一个时空从高楼坠落,粉身碎骨的剧痛和绝望还未散尽,就被强行塞回这具十六岁的、过分轻盈的躯壳里。记忆是错乱的拼图:母亲心肌梗死倒下的身影、医院冰冷的白炽灯、外婆在灵前哭到昏厥的佝偻背影……以及,最后那场教师节校友会上,她隔着攒动的人头,遥望台上那个清冷如旧的身影,连一句“老师好”都未能出口的仓皇。
都过去了。不,是都回来了。教室门被推开。那个身影走进来的瞬间,吴一言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耳朵,嗡嗡作响。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申言璃。她的班主任,也是英语老师。高挑,瘦削,像一杆修竹。乌黑的长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天鹅颈。她没穿常见的教师套裙,而是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紧实的小臂。下身是深色修身长裤,裤脚利落地收进一双沾了点灰尘的黑色机车短靴里。步履生风,带着一股与讲台格格不入的飒爽。
她没看台下任何一张惴惴或好奇的脸,径直走到讲台前,将教案不轻不重地放下。 “啪”一声轻响,让教室瞬间落针可闻。然后,她抬眼。目光像浸了凉水的刀锋,平静地扫过全班。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多情,此刻却只有一片疏离的冷。最后,视线落在点名册上。
“我是你们新任的班主任,兼英语老师,申言璃。”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清悦,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瓷砖上,清晰,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不喜欢废话,也不接受借口。作业不交,一次警告,两次请家长,三次……”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其事地压下来,“直接上报年级组,建议调整班级。”
后排有男生小声抽气。 “现在,点名。” “吴一言。 ” 当自己的名字被那道清冷的声音念出时,吴一言猛地一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血液冲上头顶,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短促而干涩的:“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申言璃的笔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相接的刹那,吴一言几乎要窒息。前世积累的无数思念、遗憾、卑微的倾慕,混杂着重生带来的巨大眩晕,山呼海啸般将她淹没。她死死抠住桌沿,指甲陷进木头里,用尽两辈子积攒的克制力,才没有当场失态。只是眼眶无法控制地迅速红了。
申言璃看了她两秒,那双冷冽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移开,继续念下一个名字。吴一言迅速低下头,盯着课本上扭曲的汉字,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擂鼓,撞得生疼。 “喂,吴一言,你怎么了?魂被新老师勾走啦?” 同桌林晓冉用胳膊肘轻轻撞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促狭,“不过说真的,申老师也太酷了吧!这气质,这打扮,绝了!” 吴一言没接话,只是把胡乱划了几道线的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林晓冉,她前世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后来因为各自漂泊渐渐疏远。此刻看着这张还满是胶原蛋白、眼神清澈活泼的脸,吴一言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没事。” 她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还有些沙哑,“有点……中暑。”
“早上还好好的呀?” 林晓冉嘟囔,也没深究,注意力很快又被讲台上那道身影吸引过去。下课铃响,申言璃合上教案,一句“下课”干净利落,拿起东西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吴一言终于抬起头,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紧紧追随着那个背影。白衬衫勾勒出清瘦的肩线,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消失在教室门口。这一次,不一样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母亲的心脏病,爷爷奶奶相继离世的打击,外婆晚年孤苦的泪水……还有她自己,那条最终走向绝望的灰暗轨迹。以及,眼前这个人。这道她仰望、追逐、却始终不敢靠近的月光。她要改写这一切。
全部。 “发什么呆呢走神大王?” 林晓冉拍她肩膀,笑嘻嘻的,“陪我去小卖部,请你吃冰棍,安慰你‘受伤’的心灵!” 吴一言慢慢松开紧握的拳,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她扯出一个笑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