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进入下旬,秋雨连绵,空气里总是带着潮湿的凉意。
《飞云之下》的demo和曲谱已经匿名发出,接下来是焦灼的等待期。
她需要这笔钱,越快越好——走读申请、靠近申言璃的计划、母亲的体检,都卡在这第一步。
周五放学,吴一言没有立刻回家。
林晓冉中午告诉她申老师今天没骑车来上班。
当时心里暗暗窃喜,真是瞌睡了送枕头。
她背着书包,看似随意地在教师办公楼附近徘徊。
目光却像精准的雷达,锁定着三楼那间挂着“高二英语组”牌子的办公室窗户。
五点十五分,办公室的门开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浅灰色的职业套装,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挽着,手里拿着一个浅棕色的皮质手提包。
申言璃步履从容地走下楼梯,穿过教学楼前的林荫道,走向学校大门。
吴一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混在放学的人流中。
她看到申言璃在校门口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
17路公交车。
吴一言记在心里。
她看着申言璃上了车,车子缓缓驶离。
她没有跟上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贸然的跟踪只会引起警惕。
她心里却默默计算着:从学校到公交站,步行大约五分钟。
17路车,开往城西方向……那里有几个成熟的住宅小区。
需要锁定具体位置。
周六,吴一言语调轻快地提出想去书店逛逛,买点学习资料。
市图书馆旁边的学术书店,人不多,环境清幽。
吴一言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外国文学区。
她的目光在书架上快速扫过,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敲击着时间。
她算准了,申言璃每周六上午,如果没有特别安排,会来这里待上一两个小时。
果然,在她拿起一本《百年孤独》假装翻阅了十几分钟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书店门口。
申言璃穿着浅灰色衬衫,依旧是清冷疏离的气质。
她似乎没看到吴一言,径直走向文学理论的书架。
吴一言深吸一口气,拿着那本崭新的《跳房子》,状似无意地踱步到外国小说区,停在摆放科塔萨尔作品的书架前。
她抽出另一本《跳房子》(书店里仅剩的两本之一),假装认真地翻阅起来,眼角余光却牢牢锁定了那个正在靠近的身影。
申言璃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最终,落在了吴一言面前的书架上——那里本该放着《跳房子》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吴一言手中的书上,又看到了吴一言旁边书架上仅剩的另一本。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吴一言仿佛这才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和恰到好处的局促:“申老师?您也来买书?”
申言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她手中的《跳房子》,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讶异。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书架,“你在看……科塔萨尔?”
“啊,是这本《跳房子》。”吴一言将手里的书微微抬起,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和属于学生的求知欲,“看简介挺特别的,结构好像很新奇?老师您看过吗?这本书……怎么样?”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对师长天然的请教姿态。
申言璃的目光再次落在吴一言脸上,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深了一些。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在课堂上少了几分刻板,多了一丝谈论喜爱之物时不易察觉的温和:“这本书……很独特。它打破了传统的线性叙事,像它的名字一样,读者可以像跳房子游戏一样,选择不同的阅读路径。需要一点耐心。”
吴一言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真的吗?那听起来很有意思!我……我正想找点不一样的看。”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将手里的书和书架上另一本都拿了起来,然后,带着点腼腆和试探,将其中一本递向申言璃。
“老师,您也喜欢的话……这本给您?”
她的动作自然,眼神干净,仿佛只是一个碰巧遇到老师、又发现共同兴趣的学生,单纯地想分享或者礼让。
申言璃看着递到面前的书,又看了看吴一言清澈坦荡的眼睛。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了那本书。
指尖在书封光滑的铜版纸上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谢。”
申言璃的声音很轻。
书店里那本《跳房子》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申言璃平静无波的生活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她收下了书,道了谢,目光在那个叫吴一言的学生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眼睛很亮,带着属于少年人的清澈,却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了然?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微微颔首,拿着书转身走向收银台,将那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和那双眼睛暂时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