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言璃正准备送入口中的杯子,猛地停在半空。
吴一言继续说着,目光越过申言璃的肩膀,投向灰蓝色天际线,眼神悠远得仿佛看到了时空的尽头:
“I have met a thousand animals and seen a thousand wonderful things… All this I did without you. This was my loss.”
(我曾遇到过无数生灵,曾看过无数美景……这一切却未与你共度。这都会是我的损失。)
风似乎小了些。申言璃端着杯子的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深褐色的液体在洁白的陶瓷杯壁内摇晃,几乎要溅出。
吴一言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申言璃脸上。那双总是清澈或沉静的眼睛,此刻燃着一种平静而炽烈的火焰,温柔,坚定,不容闪躲。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All this I want to do with you. This will be my gain.”
(这些事情我都想与你共度。这一切才会是我的收获。)
话音落下,世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申言璃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施加了魔法的雕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镜片后的眼睛里,冰封的湖面终于彻底崩裂,震惊、不解、荒谬感、被冒犯的怒意,以及更深处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狠狠击中的悸动……所有情绪轰然炸开,在她向来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手中的杯子终于脱力,“啪”一声轻响,掉落在铺着薄雪的冰冷水泥地上。咖啡液泼溅开来,在白茫茫的雪面晕染开一片深褐色的、形状扭曲的痕迹。热气迅速消散在寒风里。
瓷杯碎裂的声音像是打破了某种魔咒。
申言璃猛地后退一步,脚跟踩在冰凉的雪水上。她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视线死死锁在吴一言脸上,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荒谬”,想说“荒唐”,想说“你疯了”,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化作一声急促而破碎的呼吸。
她转身,几乎是用跑的,踉跄着冲向天台铁门。大衣下摆扫过积雪,带起一片细碎的白色。
铁门被用力拉开,又狠狠甩上。“哐当”巨响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久久不息。
寒风卷起地上破碎的瓷片和正在凝结的咖啡渍。
吴一言慢慢蹲下身,捡起一片最大的碎瓷。边缘锋利,沾着冰冷的残液。她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从皮肤直抵心脏。
她没有追。
只是慢慢站起来,走到申言璃刚才站立的位置,望向她刚才望着的方向。城市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车流开始蠕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掌心的瓷片硌得生疼。
她知道,那堵墙没有被推倒,反而可能筑得更高、更厚。
但她更知道,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再也无法当作没说过。有些心意一旦袒露,就再也无法被简单定义为“学生的错觉”。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片碎瓷。晨光下,边缘闪着微光。
You had me at 'Hello'.
从来都是。两辈子都是。
她将碎瓷小心地放进家居服口袋,转身,走回那扇铁门。
天台上的风依旧很冷,但东方的天际,已透出淡淡的、金色的暖意。
寒假很长。而有些战役,需要的是耐心,而非蛮力。
申言璃,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