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的排练如火如荼，申言璃的生活被教案、台词、走位和一遍遍的纠正填满。她把自己埋进工作里，试图用忙碌隔绝某些悄然滋生的杂念。然而，那首《All I Ask of You》的旋律，却总在她批改作业的间隙、凝神思考的片刻，不请自来地在脑海中盘旋，随之浮现的，还有夕阳下钢琴前那个沉浸的侧影。
这天排练间隙，几个参与音乐剧的学生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讨论唱段情感处理，一个平日里就活泼外向的女生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走廊方向：“哎？那不是吴一言吗？她怎么往这边来了？”
申言璃心头莫名一跳，循声望去。
果然是吴一言。她正从排练室门口经过，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看样子是刚从图书馆回来。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喧闹的排练室，在看到申言璃时，没有丝毫停顿，像看到任何一个普通老师一样，微微颔首，便继续向前走去。
“咦？她怎么都不跟申老师打招呼的？”另一个学生小声嘀咕，“上次我还在食堂看到申老师帮吴一言讲题呢，挺熟的样子。”
“不知道，可能忙着学习吧，人家是年级前五呢！”又一个学生接话，语气里带着羡慕。
申言璃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淡淡道：“专心自己的部分，别管别人。” 语气里的疏离让几个学生立刻噤声。
但学生们的议论，却像投入她心湖的一颗小石子。在食堂讲题？她什么时候在食堂帮吴一言讲过题？她自己怎么不记得？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最近这种“偶遇”似乎多了起来。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她去找资料时，偶尔会瞥见吴一言安静看书的身影；教师办公楼前的林荫道，她下晚自习回家时，有时能看到吴一言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恰好”同路一段；甚至有一次，她去校外一家常去的僻静咖啡馆处理稿子，刚落座不久，就看到吴一言背着书包推门而入，看到她，也只是略一点头，便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摊开书本自习，直到她离开，都没有任何交流。
每一次，吴一言的表现都无可指摘——礼貌、疏离、专注于自己的事。仿佛那些雨夜的伞、琴房的眼神、无声的关怀，都只是申言璃的臆想。
可正是这种“正常”，让申言璃感到了更深的别扭。她像一个被预设了程序的演员，而吴一言则成了那个手握剧本、冷眼旁观的导演。她不确定下一次“偶遇”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发生，这种不确定性让她神经紧绷。更让她介怀的是，自己竟然开始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身影。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愿深究。
排练的某个下午，周学长打来电话，约她周末去看一场新上映的、口碑不错的文艺电影。申言璃捏着眉心，看着眼前一堆需要修改的台词，下意识想拒绝：“这周末可能不行，艺术节……”
“言璃，” 周学长的声音温和地打断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你太累了，需要放松。这部片子你肯定会喜欢，导演是你欣赏的那位。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嗯？”
他的体贴一如既往，让人难以拒绝。申言璃沉默片刻，最终妥协：“……好吧，时间地点发我。”
挂了电话，她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和周学长相处是轻松的，他学识渊博，品味相投，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和他在一起，她能短暂地回到自己熟悉的、安全的轨道，一个符合所有人预期的“正常”世界。这或许正是她现在需要的——一剂强心针，一个明确的提醒，提醒她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周末，电影院。灯光暗下，片头字幕浮现。申言璃和周学长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电影画面精致，配乐悠扬，是申言璃会喜欢的类型。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电影放映到一半，剧情进入一段略显沉闷的长镜头。申言璃的视线不自觉地从银幕上移开，扫过昏暗的观众席。然后，她的目光在斜前方几排的位置，定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背影。短发，挺直的脊背，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银幕。即使光线昏暗，申言璃也几乎立刻认了出来——是吴一言。
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她的同桌，那个叫林晓冉的活泼女孩。两人似乎低声交流了一句什么，林晓冉捂嘴轻笑，吴一言的侧脸也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们也是来看电影的。很正常，周末，好朋友结伴看场电影。
申言璃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吴一言。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如坐针毡。电影里的对白、画面，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背影。
吴一言看得很认真，偶尔会随着剧情微微调整坐姿。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在影院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周学长察觉到她的走神，微微倾身，低声问：“怎么了？电影不好看吗？”
“没有，” 申言璃立刻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看向银幕，“挺好的。” 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后半场电影，申言璃看得心不在焉。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斜前方那个背影的存在，甚至能想象出吴一言此刻专注的表情。她为什么会来看这部电影？是巧合？还是……
不，不会。申言璃立刻否定了那个荒谬的念头。这是一部偏文艺冷门的片子，上映影院不多，时间也偏晚。吴一言和林晓冉来看，多半是同龄女孩子的兴趣，或者……只是随便选了一场。
可即使理智这样告诉自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尽管吴一言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但申言璃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或者说，落在她和周学长身上。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人群开始涌动。申言璃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想要避开可能的碰面。
“言璃？” 周学长有些诧异地看她。
“里面有点闷，出去透透气。” 她含糊地解释，低头整理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角，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斜前方。
吴一言和林晓冉也站了起来，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她们似乎在讨论剧情，林晓冉比划着说着什么，吴一言侧耳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看向申言璃这边。
直到走出影院，站在夜晚清凉的空气中，申言璃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周学长去取车，她站在影院门口的路灯下等待。
“申老师？” 一个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申言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