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言璃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不能再想了。明天，明天就要回去了。回到现实，回到那些必须面对的选择和压力中去。

可那个“春天”的隐喻，却像一颗顽强的种子，趁着她心防最松动的时刻，悄悄落进了心田的裂缝里。

第二天，返程。

两人在酒店大堂汇合时，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申言璃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没睡好，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甚至比平时更冷，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她换回了来时那身米色连衣裙，将昨天买的运动套装仔细地收在行李箱最底层，仿佛那只是一时冲动买下的、并不适合自己的东西。

吴一言看起来一切如常，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背着双肩包，见到她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申老师，早。车已经叫好了，直接去火车站。”

“嗯。”申言璃简短地应了一声，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率先走向酒店门口。

去火车站的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流。申言璃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吴一言则戴着耳机，似乎是在听音乐，目光平静。

高铁飞驰，将申城的繁华与那个迷离的夜晚迅速抛在身后。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楼宇变为江南水乡，再变为熟悉的、带着工业痕迹的城郊。

距离越来越近，现实感也越来越强。申言璃能感觉到，那个被她暂时逃离的世界，正张开无形的网，等待着她的回归。父母的询问，周启明的期待，学校的琐事，还有……身边这个女孩带来的、无法预估的风暴。

她的心，一点点重新沉了下去。昨晚那短暂的松动和脆弱，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

车厢广播提示即将到站。申言璃开始收拾小桌板上的水杯和纸巾。

“申老师，”吴一言忽然摘下一边耳机，转头看向她。她的目光很清澈，没有昨晚的深沉，也没有刻意的热切，只是很平静地开口，“这几天，谢谢您陪我。考察很有收获，我也……学到了很多。”

她的语气真诚，完全是一个学生对帮助自己的老师的感谢，界限分明。

申言璃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女孩的眼神坦荡，仿佛昨晚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从未发生。这种“恢复正常”的姿态，让申言璃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一松，却又泛起一丝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辨不明的失落。

“……不客气。你也……做得很好。”申言璃听见自己用老师惯常的、平淡的语气回应。

列车缓缓停稳。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夏日的热浪和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申言璃有一瞬间的恍惚。几天短暂的逃离，结束了。

“申老师，您怎么回去？”吴一言问。

“我打车。”申言璃说，顿了顿，看向吴一言，“你呢？”

“我坐地铁就好，顺便去店里看看。”吴一言自然地回答，然后微微欠身，“那，申老师，我先走了。您路上小心，好好休息。”

“嗯，你也是。”申言璃点头。

吴一言转身，背着双肩包，汇入了地铁口的人流，背影挺拔，步伐轻快，很快消失不见。

申言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翠湖苑的地址。

车子驶向家的方向。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申言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申城的一切——高效的考察，悠闲的田子坊，江边的晚风，酒吧的歌声，失控的眼泪——像快速闪回的电影画面，最后定格在吴一言转身走入人群前，那个平静清澈的眼神。

她回来了。带着一身疲惫，一颗被搅得更加混乱的心，和一件压在箱底、可能永远也不会再穿的运动套装。

而生活，还要继续。该面对的，一样也逃不掉。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那裂缝中的种子，是否能在现实的夹缝中存活，又会长成什么样子？申言璃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夏天，或许会比她想象的，更加漫长，也更加难以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