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海葵”的怒吼持续了整整一夜。风声像无数头失控的巨兽在楼宇间冲撞、撕扯,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间或夹杂着不知何处物体被刮落的沉闷巨响。整栋楼都在隐隐震颤,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窗外撕裂天空的闪电,瞬间照亮屋内物什摇晃的诡谲影子。
302室内,吴一言抱膝坐在床边,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听着外面世界末日般的喧嚣。她不怕黑,也不怕独处。但此刻,那风声太过凄厉,像要掀翻屋顶,卷走一切。每一次巨大的撞击声或断裂声传来,她都下意识地绷紧身体。重生带来的先知和沉稳,在纯粹的自然伟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对不可抗力的隐约后怕,悄然爬上脊背。
她想起一墙之隔的申言璃。她一个人,在那样漆黑寂静的房间里,听着这样的风雨,会不会……也觉得不安?会不会想起那些被压抑的、属于“申言璃”而非“申老师”的部分,那些渴望自由、渴望挣脱的部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与其在这里独自听着狂风骤雨胡思乱想,不如……
几乎没怎么犹豫,吴一言摸黑找到手电筒,拧亮。昏黄的光柱劈开黑暗。她深吸一口气,拉开302的门,走到301门前。
“叩、叩、叩。”
敲门声在风雨的间隙里,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里面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走近的脚步声。门开了。
申言璃站在门后,手里举着一盏小小的、摇曳着暖黄火苗的玻璃杯蜡烛。烛光映亮了她半边脸颊,长发松散披着,身上裹着薄毯,神色在跳动的光影中有些模糊,但眼神是清醒的,带着询问。
“申老师……”吴一言的声音比平时低,在风声背景下几乎听不清,“我……有点被风声吓到。您这边……还好吗?”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听起来甚至有些孩子气。但在此情此景下,却奇异地合理。申言璃看着她被手电筒光从下方照亮、显得比平时稚气几分的脸,还有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的眼睛,里面似乎真的有一丝未散的余悸。
她没说什么,只是将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开。
吴一言闪身进去,关上门,将狂暴的风雨声暂时隔绝在外。301室内,只有蜡烛一小团温暖的光晕,勉强照亮沙发周围一小圈区域。空气里有一种烛火特有的、微焦的温暖气味,混合着申言璃身上淡淡的、干净的香气。与外面的混乱相比,这里像一个小小的、静谧的避风港。
“坐吧。”申言璃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另一侧坐下,将蜡烛放在茶几中央。烛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晃动。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被门板削弱后依然清晰的、令人心悸的风雨声。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共同面对外界狂暴时的奇异宁静。
“您……吃过饭了吗?”吴一言先开了口,目光落在申言璃略显单薄的身上。傍晚送来的泡面和面包,大概不能算正经晚饭。
申言璃摇了摇头:“还不饿。”其实没什么胃口,风雨声搅得人心神不宁。
“我有点饿了,”吴一言站起身,语气自然,“我去做点吃的吧?我那边还有点食材,简单做两个菜,很快。”她没等申言璃拒绝,已经拿起手电筒,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仿佛只是去自家厨房拿点东西。
申言璃想叫住她,话到嘴边又停住了。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听着外面隐约的开关门声和很快响起的、被风雨声掩盖了大半的锅碗轻碰声,她忽然觉得,这冰冷的、停电的、被台风围困的夜晚,似乎因为这不请自来的陪伴和即将到来的烟火气,而不再那么难熬。
没过太久,吴一言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两盘菜、两碗米饭,还有两双筷子。菜很简单,一盘清炒西兰花,绿油油的,点缀着几颗蒜末;一盘番茄炒蛋,红黄相间,汤汁浓郁。米饭是温的,大概是用卡式炉之类的小灶闷的。家常的香气随着她一起飘了进来,瞬间冲淡了烛火的焦味,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生活暖意。
“条件有限,将就吃点。”吴一言将托盘放在茶几上,递了一碗饭和一双筷子给申言璃。
烛光下,菜肴的色泽显得格外诱人。申言璃接过,道了声谢。她夹起一筷子西兰花,清脆爽口,火候正好。番茄炒蛋酸甜适中,蛋块嫩滑。是很普通的家常菜,但味道出奇地好,能尝出做菜人的用心。她默默吃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连带着身体也松弛了些许。
吴一言吃得不多,但吃得很认真。两人在摇曳的烛光下安静地吃着简单的饭菜,窗外的风雨声成了背景音。这一刻,没有老师,没有学生,也没有那些复杂的纠葛,只有两个在暴风雨夜里分享一顿便饭、互相陪伴的人。
吃完饭,吴一言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简单冲洗了一下。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两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没有茶,喝点热水暖暖。”她将一杯放在申言璃面前。
“谢谢。”申言璃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轻轻舒了口气。她看着坐在对面烛光里的吴一言,女孩的脸在光影中明暗不定,眼神却沉静如常。“你……经常自己做饭?”
“嗯,自己住,习惯了。”吴一言喝了口水,“做饭挺解压的,尤其像今晚这种天气。”
又是一阵沉默,但比刚才更加舒缓。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点点,雨声依旧绵密。
“对了,”吴一言忽然放下杯子,抬眼看向申言璃,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最近……琢磨了一首新歌。是……我自己写的。”
申言璃有些意外,看着她:“你自己写的?”
“嗯。还没完全写好,曲子大概有了,词也填了初稿。”吴一念的声音在寂静和风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尝试分享的小心翼翼,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歌名叫《你是旷野是山间的风》。”
申言璃的心轻轻一颤。“旷野”……“山间的风”……这样的意象让她瞬间联想起许多——是申城酒吧里那首剖析她内心的《三十岁的女人》,是此刻窗外正在肆虐又终将止息的狂风,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申言璃”这个存在本身的隐喻?
“您……想听听看吗?我带了吉他过来。”吴一言问,眼神清澈,映着烛光。
申言璃望着她,喉咙有些发紧。她点了点头,几乎是下意识地。
吴一言眼睛微微一亮,立刻起身回到302,很快拿了一把原木色的吉他回来。她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吉他抱在怀里。烛光在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她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微微调整呼吸,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带出一串零散却有意境的音符,像是在模仿风穿过缝隙的声音,又像是在模拟心跳的节奏。这前奏的风格,在2009年的华语流行乐坛,无疑是非常新颖甚至有些“另类”的,带着点民谣的叙事感,又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自由奔放的气息。
“人影匆忙 别忘了抬头眺望
你看树桠疯长每天的夕阳都不一样
一辆列车 向前方远山
去最深的夜晚
温柔的星光洒在你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