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指共感觉？”温司问。

最开始认识伍美，出于好奇温司在纸上写密码的契机。那时候温司编造了个理由，说自己正在记录有共鸣系常见的共感觉。

“是的。”伍美点点头，“我会想加入你们一起午餐，也是因为这里给人的感觉很好。”

就餐区此刻并不嘈杂，金属吊灯散发着温和的光，木质桌面油亮。

伍美束着高马尾，她绑头发的方式和第一次、上一次都没有区别，干净利落。动作间没有不安，大方而自持。

温司思考，仿佛真能在空气里看人们腔调的色泽。根据想象力合理地讲出的幻想，怎全能是撒谎呢。

“和大家相处的时候……我看到的世界不太一样。”

他的目光扫过围坐的几人，最后落在伍美身上。

“比如你说话的时候，声音像金色的汽水，特别是你描绘细节的时候，就像细密的气泡不断向上跳跃，那些画面活泼又明亮，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视线转向科德雅。

“而你是另一种类型，你是观点和想法都很坚决的类型，声音像带着棱角的蓝色，冰块轻轻敲击厚玻璃杯会发出的清脆感觉。仔细闻还有点冷冷的胡椒香气，很特别。”

接着是芬和伊格奈，每个人都轮了一圈，温司描述着那些颜色，香气与光线。

“大家的话语会在空气中留下痕迹。这些颜色会交融在一起，成为亮色的划痕。”

真是浪漫又怪诞。

“我感到很感激，也很开心。”温司用诚恳的声音说，“因为大家各不相同，都很美。”

色彩、气味与节奏，全部由想象和观察虚构出来。这是大多数人的软肋，爱听漂亮话，渴望被看见、被理解，被夸赞，被赋予独一无二的存在感。

能够让他人感到亲密，赢得信任和钦佩，说真话假话根本无所谓。

伊格奈什么也没有说，他的神色平常。

……若温司真能将人带给他的感觉视觉化，伊格奈应该是最令人难以忘怀的那个。

“那真是太好了。”

伍美甜滋滋地笑起来。她气质出众，并不只是因为常跟两名B级学生一起走。

实际接触到的温伸，和伍美听说的传闻完全不同。比起道听途说，她更相信自己的视野。

“温伸同学是个友善又聪慧的人，听到你能从周围人身上汲取到到积极的感受，真是太好了。”

尽管伍美并未详细解释行为的理由，温司还是通过这句话。准确捕捉了伍美的行为动机。

原来感知系是这样的存在？

细致，敏锐，博爱。

她担心作为共鸣系的温伸，是否是因为一些自身的特殊体质，过度感受到恶意，而被拖入负面循环。

太晚了。

正因为有温伸崩溃的前提，温司才会出现在这里。

伍美的感知一定没有温伸敏锐。

她就像能远远看见一枚火球，因它美丽跃动的光芒赞叹。温伸却能看到，且感受到火球的热度，他只会被这团非人之物烫伤。

这种隐藏在他身体中的超凡能力，让他发现了藏在浅水池里的鳄鱼，让他被鳄鱼的眼睛盯紧。

感受到超乎常人理解的东西。感受到他人心中不可见的欺瞒。

人除了善、美、真的另一面，存在欺诈、哄骗、剥削的一面。

感受到、听到、被无尽的欲望和偏见牵引，欲望像水蛭贴在血管，偏见似铁钩扎进肩膀，这些都来自于他人而非自己的想法。因为他人的需求而自责，因为他人的质疑怀疑自身价值。

爱，希望，感情随之源源不断地流走。直到透支，不剩一滴。

真可怜。

即使如此，温伸也存在过。

他和餐桌上的所有人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个体。有自己的意志。在学会说话前，发出过一声响亮的啼哭，下地走路后不久，就用双腿在土地上卖力跑动过。

跑动，直到似乎能挣脱地心引力。跑过霜冻的草地，把草踩出出吱嘎声。然后爬到高处的楼顶，体验站在陌生地方带来的全新感觉。

人们知晓了太阳洒在身上有多温暖，风刮过耳边，听起来像自由本身。口渴时，冰凉的水顺喉而下，身体再次鲜活。闭上眼休息，再迎来第二天的清晨。

有无数后悔，难过的事。也曾与熟悉的人并肩而行，分享过笑声。为了活下去而努力，为了活下去而休息。一切被现实充盈的感觉，填入人的内心。

这是现实生活。

温司用温伸的身体，理解了这一切。

也有美本身，建立在悲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