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气不接下气,仍小心翼翼的压低它,似乎是害怕它打扰到谁。
我屏住呼吸,掀开被子下床,脚挨到木地板带来冰冷的触觉,循声走去,原来是希燕的床上,她裹在被子里,轻轻地抽噎着。
我隔着被子抱住她,她身体明显一顿,然后回抱住我,动作凶猛如饿虎扑食,好像是找到了令自己心安的东西,她收紧臂弯抱得愈紧,沙哑的嗓音在我耳边说:“……我好害怕。”
我沉默着搂着她,听她说。
“伊戈尔去了以后,我整夜整夜的做噩梦,后来我不敢睡觉,只能哭……”说到这里她勉力笑了笑,苍白无力,“对不起,小孩,我……吵到你了。”
我想说没关系的,但我有预感这时候并不适合客套,果然希燕说完那句话后直接吊在我脖子上,极力想在我身上找到一些温暖来支撑她。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她固执的重复着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手放在我胸前,那是心脏的位置,“小孩,我可能,也要去了。”
这样的一个希燕,这样的一个自知自足的希燕,又怎么不让人心疼?
我心口蓦地疼痛起来,告诉她:“不会的,希燕不会的,你会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
隐约看得见希燕脸上有笑容,她唇角上扬,一字一句的说:“其实我很不喜欢你,小孩。”
因为你是一切的原因。全部的屠杀,过去、现在、将来,皆以二字便可道尽原委,那就是——宋朴。
江南水穷处。
不与离人遇。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后来我才知道,当一个人想要放弃自己时,她会向自己爱的人一一道别。
可惜,我并不是希燕爱的人之一。
隔天大晴,浮空城美好的气候令所有人情绪都高涨起来,希燕脸上全是灿烂的神情,完全看不出昨天晚上有那样大哭过。
为了掩盖眼肿她把刘海放得很低,长长的睫毛一扬就是水汽沆砀。早餐是三明治,夹着厚厚的沙拉酱和新鲜生菜。于飞飞和唐晓翼似乎是经常来这里蹭饭的,我刚出卧室门就见他们两个坐在沙发上翻着昨天的报纸,惊得我一阵尖叫着逃进浴室去,原来我还蓬头垢面流眼屎。
整理停当后我找出弃置几个月的工作证戴上,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借了皇帝金装的小丑,格外不自在。希燕倚在浴室门口看我,末了嘲笑一句:“胸萎缩。”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她,心里就泛起一股柔软至极的情绪,当下连小脾气也不撒了,推搡着她走到餐桌前。于飞飞慢条斯理的擦着手指上的沙拉酱,咳了一声:“今天控制中心那边电路出了点问题,希燕姐和队长你们可别动外露插座啊。”
“知道了知道了,平时我也不会动的啊真是的,总是把我当小孩子,”希燕突然把我推出来当靶子,“这种傻事小孩都不会做了。”
“……啊。”
“你知道调度部在哪吗?”唐晓翼忽然说了一句,面容缄默,一点嬉皮笑脸的痕迹都没有,“我记得你去过的,沈文宣说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去找他,我过来时看见他在宿舍楼下面等你。”
正好我想离席,顺着他的话下台阶,立刻就出了门,飞奔下楼,真的就看见沈文宣站在那里。他身后是一棵高大的樟树,风一吹就卷裹着大片树叶垂落下来,淋在他身上如落雨。
我一步一步的走过去,脚踏在落叶上窸窸窣窣。天空很湛亮,荒谬的背景与漂亮的人们,还有欢声笑语、勾心斗角,所有都显得遥远,除了命运的无奈。
“那么,你带我去调度部吧。”
沈文宣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缓慢漾开一丝杨花柳絮一般飘忽浅浮的笑容,脚步一旋就往协会大厅的方向走去。
沈家的比我大四岁的哥哥,这些年来一直都不动声色的袒护着我的哥哥,如今也是十七岁的大男孩了。我跟在他身后,突然有了拥抱他的冲动。
突然扑他一下是不是会被当成神经病?
男女有别了啊,都长大了,我都……十三岁了。
所以以后就不要有这么不尊重他人的想法了啊。
沈文宣领着我登上一段料峭的台阶,站在一扇门,我心里正疑惑着“上回来调度部似乎不在这里”,沈文宣告诉我:“协会房间紧张,调度部又一直像个中转站,于是协会让调度部搬到这里来了。你要做的事也不多,就是打扫卫生从控制中心把任务指导书拿过来顺便整理一下它们……”
我提出问题:“需要会说英文吗?”
沈文宣认真的思索了一会,郑重其事的拍了拍我的肩:“他们都会说中文。”
这就颇有‘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或‘任重而道远’的意味了,我不自觉就有了“组织需要我”的使命感,就差激动的“啪”的一下行军礼说什么“我一定不辜负组织对我的期望,努力完成任务”了——胡言乱语暂时还没有希望发生在我身上吧大概。
沈文宣又不放心似的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家长风度逼得我不住翻白眼,确认把我烦得够了,他笑眯眯的下楼去了。我转身正准备开门,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我应声回头,只见沈文宣折返回来,靠在墙上做了个手势:“拜托你件事。”
“你说?”真奇怪,我能做什么?
他眉头拧了拧,片刻后仿佛是让我放松一般的耸了耸肩,推了推眼镜:“照顾好总管他们。”
照顾好——总管他们?
我想起了伊戈尔的那句“帮我好好照顾队长”,没来由的感到一丝寒意爬上脊骨,小蛇一样游荡着。
所有人就像是说好了一样的,齐齐拜托我照顾这照顾那,且都是用将死之人的口吻,这种感觉的确不是很好。
就好像他们即将抛下你,全部离开。
我觉得我有必要勇敢一回,不管怎样都不能被拜托得不明不白。
“沈文宣,你答应我一件事,保重。”我说的话许是让他感到惊讶,因为他眼镜滑到鼻尖上都没被他往上推,好半天沈文宣才慢慢的说:“哦……?”
这个“哦”说的真是悠悠远远荡气回肠,直令我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我强撑着摆了摆手表示告别,然后立刻躲进了办公室里。
果然还是不能坦诚一点啊……
我哀叹了一声,蹲下来抱住双腿,依然驱逐不了心底的不祥预感。
需要我怎样照顾他们。
沈文宣口中的“总管”是唐晓翼一伙人没错了,可是……人命在天不在人啊。我能做的真是太少太少了。
不管怎么样,没事就去控制中心转转吧……听沈文宣的意思,调度部的事情大抵是不多的。
但是事实证明,沈文宣刚开始自称的‘协会第二大惹不起’,是有依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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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完办公桌已经是十一点过五分,再三确认办公室里再无一点地方显得灰暗、不合时宜、格格不入后,我走出门大大咧咧的坐在了楼梯上。
不出十分钟,我又有事情做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大叔匆匆忙忙的从我身边走过去,重型登山鞋踩在地板上引发一阵吱吱嘎嘎的噪音,最要命的是他的鞋底全是泥……看起来是刚刚做完任务回来……他在任务指导书里翻翻找找,把那一沓文件翻得凌乱不堪后拿着自己的那一份走了。出来时他终于注意到了我,咕哝了一句英文似的东西,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沈文宣简直坑·死·队·友。
要命了。我卷干了拖把来来回回的拖了三四回才看不出泥脚印的痕迹,又坐了没几分钟,一个人抱着一只动物进了调度部……喂喂喂小伙子我没看错的话,你手里的动物是一只纯种火鸡/吧……
火鸡当然看到了我,语气非常活泼的同我打招呼:“丑八怪!”
真是亲切……
抱着火鸡的小伙子注意到我,脱口而出:“调度部终于有人了?丑了点也没关系的啊小爷不嫌弃的!来来来陪小爷聊天!”
幸亏这时候有人在楼梯下叫这个小伙子了,不然的话我可不担保以我的修养会按捺住把任务指导书全部丢到他脸上的冲动。
忍了又忍,我决定出门走走。反正调度部除了桌椅和任务指导书没别的东西,一穷二白说难听点求别人来偷都没人稀罕,我才不担心财物失窃纠纷一类的不可能事件,于是我把卫生工具一丢,心情愉悦的走下了楼梯。
老实说我对协会并不十分熟悉,也不敢走出多远,幸好控制中心就在调度部附近,我走到附近决定去看看,谁知转过一个角,走廊出现了交通堵塞的意外状况。
我心觉不妙,凭借着体型的优势从一群人高马大的外国人之间钻过去,猛地有人一手拉住我的领子把我拎起来,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与我对上,她眯起眼:“你是……几个月前来找过Shallow的中/国小女孩?”
咦?这位是Nacy吗?
既然见过面就好说话了,指不定她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打好草稿流畅的说话:“对啊我叫宋朴呢Nacy中午好吃过饭了么……”
Nacy冷冷的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看得我心里凉丝丝的,她接着冷笑了一声:“你倒有趣,中/国人兴没心没肺还是狼心狗肺?你自己去看看。”
这话说的就很重了,我心里的不祥预感更加强烈,脱离Nacy的桎梏后我忙不迭分开人群接近控制中心。才踏进那里一步我就愣住,寒意彻底的覆盖了我。
一具被白布覆盖的人体横亘在控制中心的地面上,几个生物部的人全副武装的围绕着它做检查,控制中心里除了他们以外只有我和另外一个人,唐晓翼坐在椅子里,抿着唇,年轻的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有着某种肃杀冷默的神情,这情态出现在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脸上着实罕见,又有奇异的惊艳意味。
我一踏入控制中心唐晓翼就看见我了,他下唇颤了颤,闭上眼,清楚的告诉我:“……死者希燕,死因触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