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道粉光缓缓降临,栏杆上出现斋神身影,陆红斋坐在上面,望过来,皮肤极白,色如桃粉般散发诱惑力。
青柏山看到斋神,禁不住被美了一跳,他心想:怪不得少央如此喜欢。
不觉有被比下去的自卑感。
温蓝书一见陆红斋便笑:“斋神。”
青柏山上前:“斋神,这是少央给你的信。”
陆红斋没有用仙力接过,自己抬手去取,信好厚,解开信封,青柏山自觉走到一边,说着少央在等着斋神回信,待斋神回了信他便送信回去。
温蓝书:“怎么,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还得写信?”
青柏山笑:“文字最能传情。”
温蓝书听到传情二字,不悦,似笑非笑。
陆红斋将情书放在鼻子下,小声道:“有狗狗味。”
青柏山:“嗯?啊,可能是少央天天抱着小狗玩耍,沾染了狗狗味,斋神放心小狗很干净的。”
陆红斋摇头:“不是这个狗。”
青柏山:“唉?”
陆红斋拆开情书,长长一页纸,写得满满当当,温蓝书将目光特别落在斋神脸上,那如雪般的表情在看着手写信时,有了融化迹象,斋神看得很认真,头上花苞在摇晃着。
末了陆红斋把信纸按痕迹折回去,重新装在信封里,递向青柏山。
青柏山疑惑:“斋神不回信吗?”
陆红斋轻轻点头:“已经装在里面了。”
青柏山颔首,接过信,温蓝书失望,本想通过斋神动的笔来判断斋神回的字数是多是少,这下不知道了。
拿了信与斋神和温家主告辞,青柏山便离开,走到半路他听到温家主叫住了他。
“青柏山,之前的委托信可还在?”
青柏山回头,看着温家主盯着他走来,像只隐秘在树枝里终于钻出的绿蛇。
他拱手:“在的,所有委托都有收好,温家主,可是有事?”
温蓝书:“找出之前那死老头和骚扰斋神的变态男委托,还有裘少央提到做委托时所有对斋神不敬者、调戏斋神者、骚扰斋神者,一并交给我。”
青柏山:“嗯?”
…
青柏山回到小青山堂,还没有走进门就听到裘少央爽朗的笑声和几人交谈话语,推门而入,看到裘少央正在跟几位师兄师姐师妹们打乐玩笑。
裘少央背坐着,双手懒洋洋搭在椅子上,两条笔直的腿伸长点在地上摇晃,像在无忧无虑摇尾巴。
也不知道在谈什么,谈得那样开心,裘少央总是那样很爱笑,他一笑其他人也跟着不由自主开心,空气都被他的快乐染得轻快。
他一走进来,其他人立即站起身,行礼道:“山师兄。”
裘少央跨坐在椅上扭过头,鼻梁上的痣静静卧着却显张扬:“山师兄,你出去一趟也不带吃的回来给我,我饿了。”
“抱歉,待会师兄给你做早餐好吗。”青柏山用情书拍了下裘少央的头,“你托给我交给斋神的信,斋神已经回信了。”
裘少央瞬间紧张,无措眨了眨眼。
“嗯?”青柏山把信往前递了递。
裘少央拿过信,对其他师兄师姐们说几句话,那些人便点头离开,临别时还让裘少央有空多来找他们玩,裘少央笑着说好啊,便和他们挥手拜拜。
“山师兄,斋神看到我写的信时,是什么反应啊?”他迫不及待问。
青柏山思索,摇头:“没什么反应。”
想也知道。裘少央喔了一声,信捏在手里反复来回翻,却是不打开。
青柏山:“怎么了?”
裘少央:“在做心理建设。”
青柏山笑:“怎么像个在等心上人回复的少女?”
裘少央哼哼几声,怎么不算是心上人呢。
他起身跑向门外,只丢下一句“山师兄等我一下”,青柏山便见那黑衣少年在走廊来回踱步,手上的信拿了又放,反复几次才背过身低下头拆开信封。
青柏山仔细凝视裘少央背影,想要从他肢体语言读出情绪,然而那少年只是静默着低下头,手臂抬起拿着信,保持这个动作好久。
他心下咯噔,隐约猜到一些,如果是好的结果,依着裘少央性格,早就高兴蹦起来开心笑着,可现在除了沉默就是沉默,安静得不像话。
青柏山走去,站在裘少央身后:“怎么了少央,斋神回了什么?”
没得到裘少央回答。
青柏山这才上前走到身侧,却看到裘少央眼睛红了,泪水从眼眶溢出,顺着脸庞滑落,落在他手中的信纸上。
他心中顿时慌乱无比,手指僵硬握成拳,去擦拭裘少央泪水。
“少央。”
青柏山喊他名字,裘少央却恍若未闻,一动不动盯着信纸,任凭眼泪从脸颊流淌,鼻上痣被泪水浸润得发亮。
“少央,跟师兄说好吗。”青柏山呼吸都压得极低,只敢用手指骨去碰裘少央脸蛋,不敢失礼太多。
终于裘少央有了动作,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掉,将那信露出来。
「只是因果,莫恋红斋」
简单明了八个字,写得圆润可爱,是斋神的笔迹,却让裘少央感到浓烈的悲伤。
“这……”青柏山一怔,眉宇微皱,“这是何意。”
裘少央苦涩一笑:“意思是这么多的相处,那些快乐,在神仙眼里,都不算什么。”
青柏山一愣,裘少央蹲下来,用信纸捂住那张白净俊美的脸,肩膀颤抖,头上红蜻蜓随着他的抽噎左右轻摇,似乎在安慰他。
他一点都不想承认斋神无情,可在斋神眼里,他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可是,又为什么要祝他生日快乐,为什么要帮他铲除莫家,为什么要送他香囊送他红蜻蜓,为什么陪他逛临安城逛罗浮城,为什么要陪他吃喝玩耍,为什么要带他离开临安城,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要救他。
难道斋神做的这一切从来不是出自斋神的心,只是一个看不见的因果在推动着吗。
裘少央完全把脸埋进手臂里,身子微微颤着,骨节分明手指攥着信,淡青色血管像一只被困住的蝴蝶翅上的纹路,偶尔传来压抑的抽噎,混着断断续续的哭声。
第一次斋神飞来的蝴蝶,他抓住了,现在却成了困住他的东西。
青柏山同裘少央一样难过,担忧焦急,陪他蹲着,轻轻抚摸他的背部以示安抚,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那少年的哭声听着令他揪心,他走进这屋时那少年还是在笑着,这会儿却像个被人抛弃的呜咽小狗,他也参与到此事中——信是他传递的,因此青柏山很后悔,后悔把信交到裘少央手中,后悔让裘少央哭泣。
身后的小狗汪汪声打破这沉肃氛围,青柏山如见救星般走去打开笼子,抱起小白狗放在裘少央腿边,小狗立即亲昵蹭蹭他,用舌头舔他的手。
“少央,你看啊,小狗在安慰你。”
裘少央缓缓抬起头,鼻尖通红,几根发丝沾在脸上,脸颊满是交错的水痕,泛着细碎的光,睫毛还凝着泪珠。
青柏山看得眼一热,怔了怔。
裘少央伸出手把小狗揽进怀里,闭上眼蹭着软绵绵的毛,对小狗亲了又亲。
青柏山看在眼里,心头柔软,却莫名口干舌燥。
裘少央不哭了,眼圈仍旧通红,吸够了狗狗,闷声道:“这世上不能没有小狗。”
青柏山没由来一笑,看着裘少央,肯定地点头:“嗯,不能没有小狗。”
裘少央抱着小白狗,突然道:“山师兄,要救活一个病人,是不是很难啊。”
青柏山迟疑片刻,说道:“嗯,生死大事,谁敢说容易?”
裘少央垂下眸子,黯淡道:“可对于斋神来说,这些事就是很容易很简单,只需要动动手指——啊甚至根本就不用动,那些人的病便好了,不管是绝症还是已经死去的人。斋神不知道让一个腿瘸的人重新走路,让一个眼瞎的人看到光明,让一个瘫痪的人成了一个健全的人,让失去亲人的人再次见到亲人,是多么不可思议多么震撼人心,斋神不知道这其中的感情,也缺少这过程中很多珍贵的体验。”
青柏山抿唇不语,听裘少央诉说。
裘少央:“所以我想,让斋神体验更多没有体验过的东西,我带斋神去玩,想让斋神体会最基本的快乐,这也是我目前唯一能给斋神的东西,可是到头来我发现,自己并不能给斋神带去快乐,在斋神眼里,这些都只是个因果,我也只是个不起眼的凡人。”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眼角湿润,埋下头把眼泪蹭在小狗毛里。
青柏山心底升腾起一个念头,他望着裘少央:“少央为什么想让斋神体验凡间的东西?”
裘少央抬头,眼眶里含泪:“因为斋神从来没有体验过啊,斋神连拥抱都没有感受过。”
青柏山听完,问:“是吗,那让一个神仙体验凡间的东西,又待如何?”
裘少央一愣:“啊?”
“体验凡间的东西,让斋神对凡间留有眷恋吗。”青柏山读懂了裘少央话里的含义,“少央是想把神仙留在凡间,对吗。”
裘少央紧张,显得局促不安:“我…我没有这么想过。”
“是不敢想斋神的去留吗?”
“山师兄,我们能换个话题吗。”
“抱歉。”
裘少央把头扭去一边,似乎有点生气,青柏山没有再说下去,两人之间陷入尴尬气氛。
青柏山温和笑道:“那少央接下来,是要继续写信给斋神,还是……找斋神当面说个清楚。”
“我不知道。”裘少央垂下头,捏着小狗耳朵,当面说还是写信,形式都不重要,他把要说的话包括自己的心意都写得很清楚了,斋神也回得很清楚。
现在最重要的是,他要怎么面对斋神,要怎么审视他和斋神的关系。
裘少央看着安静躺在他怀里的小狗,脑袋乖乖搁在他手臂上,像是感知他难过情绪,同他呜呜,他想到人们都夸赞小狗的爱真诚炽热,大大方方去爱从不计较得失,可是,可是小狗得不到主人的在意,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失落?
又回忆起一件事,裘少央心底酸痛,埋下头:“别说牵手,斋神连摸我的头都不愿……呜。”
大马尾蔫蔫垂在肩头,失了生气,都没了以往精神的活泼乱翘。
“我是只没人要的小狗。”
忽然头顶落下一只温暖大掌,轻轻揉了揉他脑袋。
“胡说,少央怎么会没人要呢,少央可是有一堆人在抢着要呢。”
裘少央抬起头,双眼直勾勾望着青柏山,他其实不喜欢别人随便摸他的头,从小到大那些长辈见他生得好看可爱,总是不由分说便上手揉,他还小又矮,总是躲不掉,久而久之他就不喜欢别人没问过他就摸他的头,等大了长高了那些人再想摸,他轻轻一偏头便叫那些人再也摸不着。
现在他也只给爹娘和斋神摸,但知山师兄是极好的人,不好意思扭头拒绝,便抗议般张嘴用犬牙咬山师兄的手,当然没咬到,只咬了一嘴空气。
青柏山当即明白,这是少央不让人摸头的意思,笑了笑,也不生气,放下手说着去给少央做早餐吃。
裘少央摸摸自己头顶,心想:如果斋神现在来摸他的头一下,他一定不跟斋神难过了。
青柏山给裘少央炒了一盘炒饭和一大盘肉,暖暖食物进到胃里的感觉裘少央心情好了一些,不过也仅仅是一丁点,他依旧郁郁寡欢。
“师兄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受。”青柏山坐在对面,“神仙和凡人天差地别,特别是在对待七情六欲上面,我想斋神也是在乎你的,只是不会表达感情。”
裘少央用勺子一口一口舀着炒饭吃,闷闷嗯了声,忽然道:“香…香……”
青柏山笑:“炒饭很香吗?”
裘少央抬头,迷蒙的眼睛瞬间明亮:“是斋神的香,斋神来了。”
“嗯?”青柏山看向门外,却是不见一个人影,等了一会儿,便见那若仙出尘的粉衣身姿出现在视线,青柏山起身站在门槛处迎接。
“斋神。”
陆红斋一走进来,整个屋内霎时明亮,像自带光晕般,裘少央坐在原位,方才哭过的眼睛抬起,与斋神无声对视五秒。
“斋神,可是有事?”青柏山道。
陆红斋看向青柏山,手一挥,一个药袋子飘过来,青柏山双手接住,打开一看,顿时惊喜,里面都是稀缺珍贵难寻的草药,还正是他最近急需要用的。
“这些?!”
陆红斋点头,青柏山明了,心想神仙料事如神,知道他最近急用,竟特意送了药材来,解了他燃眉之急,这位神仙虽冷冰却很善解人意,心中敬意升起。
他深鞠躬:“多谢斋神。”
再起身,那位美丽的神仙已经不在了,青柏山四处张望,听到裘少央闷声道:“斋神走了……”
青柏山微讶:“这位神仙还真是,来去如风,令人无法抓住。”
他本还想叫斋神留下来吃个饭,或是谈其他事让斋神留下来,创造少央和斋神交谈的机会,可那神仙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