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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晚风知意,心墙难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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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徽坐进车里时,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与暮程雪相触的余温。那触感很轻,像一片覆着薄霜的瓷片擦过掌心,软是软的,却带着一层冷硬的隔阂,指尖微凉,连带着心底都掠过一丝清浅的凉意,和暮程雪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分毫不差。

司机老陈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雪落工作室所在的文创园区,后视镜里,那栋简约素净的白色小楼一点点缩成模糊的影子,最终被车流吞没。鹿徽的目光凝在镜中空荡的街口,良久才缓缓收回,指尖无意识地在真皮扶手上轻叩,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慢慢敛去,眼底只剩一片通透的了然。

第一步,顺利,却也艰难。

她看得出来,暮程雪那句应下的“好啊”,并非全然的接纳,不过是成年人的礼貌与分寸。那声应允的背后,是眼底藏不住的戒备,是周身散不开的疏离,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茧,将她整个人牢牢裹住。

手机震了震,是沈知意发来的微信,依旧是戏谑的语气:「鹿总雷厉风行,亲自登门谈合作,赌约这第一步,算不算踏出去了?」

鹿徽指尖划过屏幕,敲下一行字,语气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沉稳的从容:「她松了口,却没卸下心防,慢慢来,急不得。」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搁在一旁,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脑海里翻涌的,全是方才在工作室的画面。暮程雪俯身讲解设计方案时,眉眼专注,眸光清亮,谈及光影与结构的契合时,眼底会燃起细碎的光,那是对设计的赤诚,是她对抗这世间所有凉薄的底气。可这份鲜活之外,她的脊背永远绷得笔直,唇角的笑意永远点到即止,与人对视时,目光总会下意识地避让半分,那份刻在骨血里的警惕,藏都藏不住。

还有那句从里间飘来的「暮老师」。

鹿徽的眉心微蹙,又缓缓舒展。比起商场上客套疏离的「暮总」,这三个字,是暮程雪在人前能卸下的唯一一层伪装。温柔,专业,带着几分授业的温润,可也仅仅是这样了。这份温润是给旁人看的,是工作室里的责任与担当,却从来不是她自己的模样。她真正的样子,是独处时眼底的空茫,是被靠近时的紧绷,是骨子里化不开的孤冷与多疑。

鹿徽太懂这种感觉了。

同是福利院长大的孤儿,同是身后空无一人,同是凭着一身孤勇,从泥泞里硬生生闯出一条生路。她从孤儿院到撑起偌大的鹿氏集团,半生浮沉,见惯了趋炎附势的嘴脸,看尽了带着目的的逢迎,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皆因利聚,利尽则散。而暮程雪,从福利院到白手起家的雪落工作室,走过的路,只会比她更难,见过的人心险恶,只会比她更多。

这份多疑,这份戒备,不是天性,是被逼出来的本能。是尝过太多次真心错付的滋味,是领教过太多次假意逢迎的算计,是孤身一人走过太多漆黑的夜,最终只能亲手在心底筑起一道高墙,墙内是自己,墙外是全世界。这道墙,能护她周全,却也让她永远活在无人能懂的孤独里,连带着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疲惫——想靠近,却不敢;想相信,却不能。

车子驶入市区,鹿徽让老陈改道,不去公司,转而去了城南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茶舍。方才在工作室,她一眼就瞧见暮程雪手边的茶杯里泡的是白牡丹,汤色清浅,香气淡然,没有馥郁的芬芳,只有绵长的回甘,像极了她的性子,清淡,隐忍,不张扬,却也不轻易让人靠近。

鹿徽本不是嗜茶之人,半生里,应酬时喝的是烧喉的烈酒,熬夜加班时灌的是苦涩的速溶咖啡,茶于她而言,不过是场面上的点缀。可此刻,她站在茶舍的木架前,指尖拂过一个个刻着茶名的陶罐,竟耐着性子,细细挑了三款上好的白牡丹与寿眉,都是最清淡的品类,没有浓烈的茶香,却最是温润养胃。

没有讨好的心思,没有功利的盘算,只是同是无根的孤行人,只是看懂了她眼底的疲惫与防备,想递上一点无关利益的心意。这份心意,清淡如茶,不求她立刻接纳,只求她能知道,这世间,并非所有人的靠近,都带着目的。

茶舍老板见她一身矜贵的西装,却俯身细细摩挲茶罐,忍不住问是送什么人。鹿徽垂眸看着掌心微凉的茶罐,声音轻而沉:「送一个,心里筑了墙的朋友。」

老板愣了愣,眼底掠过几分了然,不再多问,只细心地将茶装好,裹上素雅的锦盒。

拎着茶离开茶舍,驱车回公司时,暮色已沉。夕阳西坠,橘红的霞光漫过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给坚硬的钢筋水泥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寒凉。鹿徽走进办公室,助理小张早已将雪落工作室的详细资料整理妥当,放在办公桌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是暮程雪的履历。

「鹿总,这是暮程雪女士的全部资料,工作室的获奖作品也都附在后面。另外,暮总那边发了消息,想约您下周再碰一次二期项目的细节,时间您定。」小张躬身汇报,语气恭敬,不敢有半分逾矩。

鹿徽颔首,指尖落在那份履历上,目光一寸寸划过,眼底的神色愈发沉凝。

孤儿,福利院长大,靠着助学金读完设计系,出国深造时打三份零工凑学费,归国后从零起步,工作室刚成立时被甲方坑过设计稿,被同行抢过项目,被资本压过价格,硬生生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咬着牙走到今天。获奖无数,却从不参加无用的行业应酬,从不攀附任何资本,工作室选址在远离商圈的文创园,不过是想守着一方清净,躲开那些纷扰的算计。

字字句句,都是她一路走来的痕迹,也是她心底那道墙的由来。

她们是同一种人,生而无根,无牵无挂,身后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港湾,身前是茫茫无际的前路,只能把自己活成铜墙铁壁,把心炼成坚冰。可鹿徽比她幸运一点,她站在了高处,手握权势,能护住自己,而暮程雪,不过是个靠着设计谋生的普通人,她的那道墙,是她唯一的铠甲,也是她最深的枷锁。

这份枷锁,让她多疑,让她警惕,让她在面对所有善意时,第一反应都是揣测背后的目的;这份枷锁,也让她生出深深的无力感——她想相信,却没有相信的勇气;她想卸下防备,却怕卸下的那一刻,迎来的是又一次的遍体鳞伤。

「回复暮总,下周三下午三点,还在雪落工作室。」鹿徽抬眸,语气平稳无波,「另外,把我下周的行程空出大半,这个项目,我亲自跟进。」

小张心里满是诧异,却不敢多问。城西文创园是鹿氏的重点项目,可以往这类合作,鹿总向来只看最终方案,从不会这般亲力亲为。他只当鹿总是看中了雪落的设计能力,恭敬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鹿徽一人,宽大的落地窗映着她挺拔孤清的身影,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一室冷清。她拿起桌上暮程雪的一寸照,照片里的人素面朝天,眉眼清冷,唇线抿成一道锋利的弧度,没有半分笑意,眼底是化不开的疏离与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兽,永远保持着随时可以逃离的姿态。

鹿徽想起昨晚的梦,梦里的雨幕里,暮程雪的白裙背影步步走远,她想喊住她,想伸手拉她一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那是她们这类人的宿命,孤身而来,孤身而去,连伸手靠近的勇气,都少得可怜。

只是这一次,鹿徽不想再让那个背影走远。

她想慢慢靠近,不用算计,不用试探,不用急于求成。她想一点点敲开那道高墙,不是为了赢什么赌约,只是因为,她看懂了那道墙背后的孤独与无力,看懂了那份孤勇背后的疲惫与心酸。她想让暮程雪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能看懂她的防备,能接住她的多疑,能明白那份「无家可依,只能自守」的滋味。

这份靠近,无关风月,无关利益,只是灵魂与灵魂的相惜,只是孤舟与孤舟的相望。

另一边,雪落工作室里。

暮程雪送走鹿徽后,依旧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指节微微泛白,目光凝在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里,却没有半分焦距。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带来几分凉意,却吹不散周身那层化不开的沉郁。

鹿徽临走前那句「有空一起喝杯茶」,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极力维持的平静,在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涟漪散去,留下的不是暖意,而是更深的不安与多疑。

她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与鹿徽相触的温度,那温度是暖的,可她的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鹿徽是谁?鹿氏集团的掌舵人,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女人,手握资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样的人,身边从不缺趋炎附势的人,从不缺精心算计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对她这样一个小小的设计师示好?

晚宴上的出手相助,是巧合吗?还是看中了雪落工作室的设计能力,想借着这份人情,让合作更顺利?亲自登门谈项目,是真的看重她的设计,还是另有图谋?临走前的邀约,是真心想做朋友,还是商场上的另一种铺垫?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越想,心底的疑云越重,那道筑了多年的心墙,也越筑越高。

暮程雪太懂人心了。

从记事起,她就在福利院看人脸色长大,懂事起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别人对她好一分,背后定然藏着三分的算计。她靠着这份警惕,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坑害,靠着这份多疑,护住了自己和一手创办的工作室。可这份刻在骨血里的防备,也让她活得无比疲惫,无比无力。

她心底有一道墙,墙内是她仅剩的真心与柔软,墙外是她全副武装的冰冷与坚硬。这道墙,是她的保护伞,却也让她永远活在孤独里。她想推开这道墙,想试着相信一次,想感受一次不掺任何杂质的温暖,可每一次,心底的声音都在嘶吼着提醒她:别傻了,你身后空无一人,一旦卸下心防,输的人只会是你。

这份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恨自己的多疑,恨自己的防备,却又无能为力。这是半生的经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她在这世间活下去的底气,她改不了,也卸不掉。

助理推门进来,见她站在窗边出神,指尖攥得发白,轻声问:「暮老师,您没事吧?鹿氏的合作谈得还算顺利,后续的细节我们慢慢对接就好。」

暮程雪回过神,眼底的怔忪与不安被迅速敛去,换上平日里的从容与淡定,只是唇角的弧度,僵硬得厉害:「嗯,顺利。鹿总是个专业的人,合作的事,按流程走就好。」

「太好了,能和鹿氏合作,咱们工作室以后就不用再愁项目了。」助理喜出望外,语气里满是欣喜。

暮程雪点点头,没再多说。助理的心思很简单,只看到了合作带来的利益,却看不到这份利益背后,藏着的是她心底翻涌的不安。她知道,和鹿氏合作,对工作室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可这份好事,却让她如坐针毡。

她怕的不是合作,是鹿徽的靠近。

怕这份靠近,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怕这份欣赏,是一场虚情假意的戏;怕自己好不容易放下一点防备,换来的却是又一次的失望与伤害。

员工陆续下班,工作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她一人。偌大的空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声里,有不安,有疑虑,有疲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待。

期待鹿徽的那份善意,是真的。期待这世上,真的有人能看懂她的孤独,真的有人能不计得失的,想靠近她。

这份期待,像黑暗里的一点微光,微弱得随时会熄灭,却又撑着她,不肯彻底放弃。

暮程雪收拾好东西,关上电脑,走出工作室时,夜色已经彻底漫了上来。晚风微凉,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斑驳交错,像她此刻纷乱的心境。

她没有开车,也没有叫车。从工作室到住处,不过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这条路,她走了三年,从工作室刚成立走到现在,孤身一人,步履匆匆,却也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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