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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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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血涌汩汩,气声嗬嗬,“到头……还……做嫁衣……”

而后便成为了那尸体堆的其中之一。晦暗,重叠。太子驾马,踱步而入,连一丝视线都未分下,“众军听令——”

宫道静的落针可闻,太子声线稳重,“奸佞弑君,国本危殆。前进一步,即为护国忠魂,后退半步,便是叛国余孽。储令在此,帝命在身,随我斩邪除恶,廓清朝堂。今夜之功,赏千金,晋三级。凡我麾下,有进无退,杀!”

神武门被缓缓打开,神武禁军竟都随着皇太子高呼:“杀!杀!杀!”

于是,叛了旧主的三王麾下,毫无犹豫地选择了跟随,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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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呼啸,彻骨寒凉,似要将这巍峨皇城连根拔起。

一声鸣镝意味着一重瓮城已破,九声过后,叛军铁骑便可直踏宫门。

轰鸣声浪越来越近,臣工们议论纷纷,皇子们坐立难安。

九皇子坐于末首,手叩上腰间玉佩,拇指轻微摩挲着;饥肠辘辘的幼弟询问能不能吃点东西,他便将玉佩给了侍女,让她去拿些点心来。

不曾触碰,也能感受到这个孩子抖得多么剧烈。

“九哥……他们、他们会反吗?”

三张椅子空空如也。十一皇子对素来温和护持他的九哥毫无防备,“九哥,我害怕。”

“别怕。九哥一直教你的是什么。”

“大丈夫生于天地,当临危不惧,舍生取义。”

点心被端上,十一皇子小声道谢,萧铮还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下一秒,火山喷发般的赤光冲天而起。

仿佛地底熔岩挣破桎梏,蓄积已久,带着焚尽长夜之势,骤然泼亮天际,数万玄甲顷刻尽现,盔芒凛冽,似一片骤然苏醒的钢铁幽林。

看清叛军覆盖皇城的那一刻,甲叶摩擦、刀剑相撞的森森锐鸣,与骤然爆发的喊杀、惨叫声搅作一团,从四面八方扑向正中的太和宫,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有皇子高喊:“快、快!关殿门!”

沉重的太和殿门缓缓闭合,将地狱景象,更是一众臣工,隔绝在外。

群臣面色都难掩惊惧,太和宫嵯峨的飞檐兽脊上,唯高挂着的“万国来朝”彰显森然的威严。但他们无一人往前踏一步,以寻求庇佑,哪怕一步,都沉默地、既定地,将自己固定在脚下那一块地砖上。

天子寝宫内,萧帝将手中的碗放下,却放了个空。

碗应声而碎,漆黑的药汁溅湿了龙袍下摆,吸引了萧帝视线。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抖如筛糠。

主仆二人对视,萧帝看惯了成吉多年处事不惊的平静,此刻其神色,竟也难掩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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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蹄震踏,地动山摇,刀剑厮杀之声此起彼伏,凛冽寒风卷着肃杀之气席卷四方。

千盏烛火煌煌的太和宫阙,被身着不同制式重甲的士兵重重包围。

满朝文武皆被叛军持刀制伏,数名直言相谏的臣子已血染阶前。从未被外力撼动的太和宫门,被精锐甲士狠狠踹开——寒风瞬间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杀伐灌入,刮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曳。

一道身影缓步踏入殿中,红披高扬,银甲凛冽,正是当朝太子萧烨。

他未着冠冕朝服,却自带储君威压,周身无半分慌乱,唯有沉淀已久的决绝与漠然,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惶恐战栗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向殿中一众神色各异的皇子,声音平静无波,“孤奉旨救驾,清肃宫闱。诸位皇弟且安分静坐,待父皇传位诏书降下,孤自会保诸位全身而退,安然归府。”

一语毕,满堂静。

太子的视线缓缓收束,掠过诸王,定格在末位之处——九皇子的手臂虚虚环过十一皇子的肩背,正不动声色地护着他。太子眸光微沉,带着几分洞悉与冷冽,淡淡开口,“九郎。”

“殿下。”

“十一弟年幼天真,不懂宫闱险恶,但你不同。看好他,今日殿中之事,但凡他有一丝损伤,孤定要治你一个护亲不力,罪同残害手足,绝不轻饶。”

“是。臣遵殿下谕令。”

“太子殿下!”

谁料十一皇子突然挺身而出,稚嫩清亮的呐喊打破满殿沉寂,“你被父皇禁于东宫,怎可、怎可私自调兵,率兵闯殿,围困朝堂!幽禁之身擅动刀兵……乃谋、谋逆,大皇兄,父皇圣明在上,绝不会容你如此悖逆妄为!”

太子停下了脚步。

十一皇子的脸色因恐惧泛着青白,站立的身躯微微发颤,却仍强撑着与太子对视。

满殿文武尽皆缄口,诸王尽数低头避祸,唯有这位年幼的皇子,敢直面滔天杀伐,质问权倾朝野的太子。

“那又如何?”

十一皇子满脸不可置信。他熟读经史,深知谋逆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是历朝历代最不可饶恕的禁忌,为何他的大皇兄、堂堂储君,竟能如此坦然,毫无半分愧惧?

他怔怔望着太子,好像有什么敬畏与依赖褪去了,只剩难以置信。

“十一郎,何谓幽禁,何谓谋逆啊……”

“父皇当朝下令,太子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是为幽禁;大皇兄,你兵戈逼宫,胁百官,迫君父,是为谋逆。”十一皇子的眼中满是稚子赤诚与执拗,“此举悖逆纲常,史笔如铁,千秋万世之后,世人皆知你今日所为,非顺位继位,实乃、实乃篡国!这是千古污名啊,大皇兄!”

“好一句篡国,好一个千古。这巍巍百年王朝,何曾有过一把不染鲜血的龙椅?史笔如铁、后世评说?倘若今日孤坐视不管、安分守己,来日史书落笔,只会说,皇太子懦弱无能,不辨奸邪,构陷成真,坐视贼子祸国,终致废黜幽闭至死。从此,孤是千古庸懦储君,萧家子嗣,皆会因孤蒙羞!”

“大皇兄,这、这都是你……野心的借口……”

十一皇子一语道破,太子充耳不闻:“十一郎不妨再猜猜,今日孤踏平阻碍、登临大统,史书,又该如何写。”

一年幽禁、谗言构陷、朝臣倒戈、父皇猜忌、步步绝境……那些日夜的煎熬与惶恐,无人知晓,无人体谅。

“可我们都活着!”

十一皇子眼眶泛红,却依旧不肯退让分毫,“史书会粉饰功过,笔墨可篡改是非,可人心公道,永远不灭!只要我活着,大皇兄你今日所行之事,就永远不会被掩埋。你能修史遮掩过错,我也能写史揭露真相,君臣有义,父子有亲,我会告诉天下人,殿下今日纵兵逼宫,谋大逆、犯大错,上悖君父之命,下违储君本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届时朝野皆知,天下共闻,铁证如山,这篡位的污名,会缠你后世百年、千年,永世不散啊,大皇兄!”

用尽全身力气,字字似乎都诉说着那一句未尽的,收手吧。

而在太子眼中,十岁稚子,心有丘壑,掷地有声,眼中正道着实摄人。

“好啊,大丈夫立身于世,便该如我萧家十一郎,守本心、明是非,宁折不弯。”

太子语调陡然变冷,喝道,“来人!”

十一皇子瞬间双脚腾空,骤然的禁锢让他登时慌了神,他慌乱地转头,却转不过去,只能喊着,“九哥!九哥救我!救我……”

太子看向九皇子,后者并无犹豫地向太子微微颔首。

太子掠过眼皮,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轻蔑与满意,“带下去。”

十一皇子终于能够看向九皇子,孩童的脆弱显露,泪水夺眶而出,“九哥!救我!求求你救我!”

而他也看着他。若不忍、愧疚,至少该避开视线,但他只是看着他,就像没有感情的泥塑对着前来跪拜的凡人。

十一皇子瞬间如坠冰窟,他没想到,一向待他最好的九哥,竟毫无回应。甚至整座太和殿,百官低头,诸王缄口,除了他一人的求救声,和铁甲摩擦声,再无任何回音。

极致的绝望与死亡的阴影瞬间席卷了这个年幼的孩子,所谓的忠义、勇敢在生死面前尽数崩塌,十一皇子登时奋力扭动身躯,挣扎得更加激烈。

因两力相抗,他又骤然挣脱,不知谁持在手中的横刀,不知如何他就误撞了上去——稚子薄脆的颈部,瞬间鲜血涌柱,利刃切断了所有生机。

事发突然,满堂皆骇,士兵还拽着这个孩子,将领难以置信地看向手中染血的刀,连太子眼底瞬间翻涌着震惊、错愕与猝不及防的慌乱,瞳孔剧烈抖动。

将领、士兵皆仓皇下跪解释。

冷风呼啸,寒兵映着殿外烈烈火光,透过殿门,落在了那滩不断蔓延的猩红血迹上。

转瞬之间,怎么就天人永隔了?

一路行来,火光所过皆血溅当场,红得刺眼,红得惨烈。事已至此,既觉可笑,又是荒谬,多说无益,悔亦无用。太子遥望着殿外,种种情绪令他忍不住连番冷笑。

他从来就没有什么回头路。从他率兵踏出东宫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他被幽闭的那一刻起,他就只剩一条路了,要么赢回他的皇位,要么,身死名裂,沦为千古罪人。连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一条。

他们都必须把他看作,君王。

“乱臣贼子,恃宠惑主,阻挠救驾,已然尽数伏诛——将士们,随孤救驾——”

太子一声令下,满堂甲士轰然应诺,声震殿宇,气势磅礴。

唯恐生变的不安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侵袭,太子步履如电,急不可耐地跨过一道道宫门屏障,直闯内殿,却见——

宫人伏跪满地,天子好端端地,坐于龙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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